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死亡射击角 北境的清晨 ...
-
北境的清晨,演武场被一层薄薄的霜雪覆盖,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
几个年龄尚小的伴读被亲兵像驱赶牲口一样推到了场地中央。他们瑟瑟发抖,怀里死命抱着个红透了的苹果,那是他们的“靶子”,也是催命符。
“站好了!谁要是把果子掉了,世子殿下的箭可就不长眼了!”管事恶狠狠地挥动着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沈清舟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刺骨的寒风顺着她单薄的里衣领口往里钻,背后的伤口被冷风一激,疼得她指尖都在微微打颤。她垂着眸子,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霜花上,脑海中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不断复现着方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萧渊坐在一把铺着银狐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一把玄色重弓。那弓身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透着一股沉重的金属质感。他没有看那些吓得快要尿裤子的少年,而是慢条斯理地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玄铁箭,用一块白绢反复擦拭着锋利的箭簇。
“太近了。”萧渊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冷得让人骨缝生疼。
他抬起眼皮,阴鸷的目光在伴读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清舟身上。
“你,站到百步开外那个风口去。”他用箭簇指了指演武场最北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整个演武场风力最乱的地方,西北风顺着围墙的缺口灌进来,形成了一个细小的旋涡。周围的亲兵都露出了同情的目光——在那种风速下,就算是军中老卒也不敢保证能射中苹果,更何况是练习射击。
萧渊这是摆明了要杀人。
赵猛吓得脸色惨白,躲在人群里拼命给沈清舟使眼色。沈清舟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大步走向了那个死位。
每走一步,她都在计算。
风速约莫三级,阵风四级。距离一百一十步。萧渊的拉弓力度极大,惯性会抵消一部分风阻,但箭矢在飞过八十步后,必然会因为西北风的侧向推力产生约莫半寸的偏移。
更重要的是,萧渊的肩膀。
沈清舟站定,转过身,直视着高台上的少年。
萧渊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脊背紧绷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弩。沈清舟的视线死死锁住他持弓的左肩——那里比右肩稍微高出了半个指节的距离。这是由于萧渊长期练习重弓,左臂支撑力极强,但在极度兴奋或愤怒时,会有下意识的肌肉提拉。
这是一个微小的习惯,但在一百步的距离下,这足以让箭矢的轨迹再次向左上方偏移一分。
“沈舟,把苹果顶在头上。”萧渊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
沈清舟没有动。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苹果顶在头顶,而是直接将那颗红苹果握在手里,平举到了身体右侧,正对着自己的心脏位置。
“殿下,这样射,才算本事。”沈清舟清冷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全场死寂。
管事吓得手里的鞭子都掉了,这书生是疯了吗?这是在挑衅世子!
萧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嘴角勾起一抹戾气横生的笑:“好,有种。”
他猛地拉开了重弓,弓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清舟能感觉到那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已经锁死了自己。她没有闭眼,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大脑在疯狂地进行最后的修正:风向偏移、肌肉习惯、空气湿度……
在犯罪心理学中,攻击者在扣动扳机或松开弓弦的前一秒,瞳孔会有一个微小的放大过程,那是大脑下达指令的征兆。
就是现在!
沈清舟在萧渊松手的刹那,脚下没有后退,反而向左前方迈出了半步。
这半步迈得极小,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站得更稳了一些。
“嗖——!”
玄铁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叫声瞬间撕裂了风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沈清舟的胸口而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沈清舟清晰地看到箭羽在空中剧烈颤动,被西北风卷着,又被萧渊那一丝肩膀的偏差修正,划出了一道诡异而精准的弧线。
如果她刚才没动,这一箭会直接贯穿她的锁骨。
如果她往后躲,这一箭会因为风力的变化直接钉进她的咽喉。
但她往左前方迈了那半步,正好切入了箭矢轨迹的物理死角。
“啪!”
一声脆响,沈清舟手里平举的红苹果瞬间炸裂开来,红色的果肉混合着汁水溅了她一脸,甚至有一丝冰冷的触感擦着她的虎口划过。
羽箭余势不减,狠狠地钉进了她身后三寸处的木桩里,箭尾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嗡嗡的余音。
沈清舟站在原地,脚下未挪动半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保持着平举右手的姿势,任由果汁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高台上,萧渊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的身影。他本以为会看到惊恐的惨叫,或者是一具温热的尸体,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冷静得近乎荒芜的眼睛。
那双眼睛跨越了百步的距离,正无声地审视着他,仿佛在评价他方才那一箭的准头。
这种感觉让萧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狂躁。
“再来!”萧渊怒喝一声,再次从箭筒里抓出了三支箭。
他这次没有瞄准,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连发三箭!
“嗖!嗖!嗖!”
三连射!这是北境将领在战场上用来封锁敌人退路的绝杀招式。
第一箭锁左肩,第二箭锁右胯,第三箭直取眉心!
沈清舟的瞳孔微微颤动。她捕捉到了萧渊发力的狂乱,这三箭的力道比刚才更猛,但准度因为愤怒而产生了偏差。
她依然没有跑。
在第一箭划破空气的瞬间,她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右侧一偏,背后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瞬间崩开,剧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但她硬是靠着意志力撑住了身体。
第一箭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带起了一片布料。
第二箭因为风力的突然增强,偏离了预定轨迹,从她的双腿之间穿过,钉在雪地里。
第三箭,也是最狠的一箭,带着必杀的意志,直冲她的额头。
沈清舟此时已经避无可避,背后的剧痛让她动作迟缓了半秒。
但她没有低头,而是突然迎着箭矢的方向,猛地踏出一步,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撞上那箭尖。
就在箭尖距离她眉心只有半寸的地方,风向突然变了。
那股在墙角打转的旋涡,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个向上的托力。
箭矢由于力道用老,在最后关头被这股微弱的气流顶了一下,贴着沈清舟的发髻飞了过去。
几缕断发在风中飘落。
沈清舟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一支没入积雪的断箭,然后一步步走向高台。
演武场上的众人屏住了呼吸,赵猛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巴。
沈清舟走到高台下,仰起头,看着那个面色阴晴不定的少年,将手中的断箭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殿下好箭法。”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过,殿下拉弓时左肩微抬,百步之外,箭偏左上一分;北风过墙,八十步外,箭偏右下半寸。若殿下能克服这肌肉惯性,大梁第一神射,非殿下莫属。”
萧渊握弓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清舟,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被鲜血染红的后背,更看着她眼底那股让他心惊胆战的从容。
这个蝼蚁,竟然在教他射箭?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他内心深处竟然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红袖站在萧渊身后,右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短刃。只要萧渊一个眼神,她就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伴读人头落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周围的亲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萧渊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像是一头幼狼在磨牙,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好,好得很。”
他跳下高台,走到沈清舟面前,用那把还散发着寒气的重弓,挑起了沈清舟的下巴。
“沈舟,你确实比那些尖叫的废物更有趣。”
萧渊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带着一股病态的占有欲:“既然你这么懂本世子的箭,那以后,本世子练箭的时候,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你若是敢死,本世子就把你切碎了,喂给后山的野狼。”
沈清舟感觉到冰冷的弓背压在自己的伤口上,疼得她几乎要晕厥,但她却微微垂首,语气恭敬:“臣,遵命。”
萧渊冷哼一声,随手将重弓扔给旁边的亲兵,大步流星地离去。
红袖在经过沈清舟身边时,脚步微顿,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沈清舟站在原地,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力一般晃了晃。
“沈哥!”赵猛冲上来一把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疯了!你刚才真的差点就没命了!”
沈清舟摇了摇头,推开赵猛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湿透的衣襟。
信任值面板上,那个红色的进度条极其缓慢地跳动了一下,从0%变成了1%。
虽然只有微小的1%,但这意味着,她刚才那场豪赌,赢了。
她不仅在萧渊的必杀局中活了下来,还在那个疯子的心底,钉下了一颗名为“有用”的钉子。
“走吧,回通铺。”沈清舟沙哑着嗓子说道。
她必须回去处理伤口,历史修正力的反噬虽然还没到来,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已经开始蚕食她的意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演武场边缘的阴影处,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是……老镇北王萧震。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将刚才那一幕看了多少。
沈清舟心中一凛,却并未停下脚步,只是低着头,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在赵猛的搀扶下慢慢挪动。
她知道,在这座王府里,想杀她的不仅仅是萧渊。
老王爷的审视,往往比世子的箭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