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床板下的暗网 深夜的北境 ...
-
深夜的北境,寒风像是一头被囚禁在山谷里的困兽,顺着通铺破损的窗纸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
通铺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少年们身上经年不洗的汗臭味和劣质草席的霉味。这种环境对于曾经习惯了无菌实验室和恒温书房的沈清舟来说,无异于地狱。
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
背后的伤口在刮掉烂肉后,被赵猛用那瓶辛辣的药酒胡乱涂抹了一番。此刻,那种痛感已经从最初的火烧火燎转为了一种阴冷的钻心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正顺着脊髓往脑门里钻。
沈清舟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冰冷的臂弯里,双眼在黑暗中睁得极大,清亮得有些骇人。
她不能睡。
在犯罪心理学中,极度的疼痛往往能让人进入一种超常的清醒状态。她需要趁着这种清醒,把这间吃人的镇北王府理清楚。
“嘶——”
她费力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右手颤抖着摸向床板下方,指尖触碰到了那块被她藏起来的碎瓷片。
那是刚才赵猛帮她刮肉时留下的,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背部肌肉牵动带来的剧痛,将碎瓷片抵在了粗糙的木板上。
“咔嚓。”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沈清舟屏住呼吸,直到确认旁边的赵猛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打鼾,才重新动起手来。
她没有写字,而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线条,在床板最隐蔽的角落刻画起来。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思维导图,或者说,是一张捕猎用的暗网。
圆圈中心,她狠狠地刻下了一个“渊”字。
萧渊。十岁。镇北王府世子。心理侧写: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反社会人格倾向。行为特征:喜怒无常,以杀戮缓解焦虑。核心弱点:极度缺乏安全感。史料补充:大梁末年最残忍的暴君,死于乱箭穿心。
沈清舟的指尖在“渊”字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孩子现在还只是一头幼狼,虽然牙齿稚嫩,但已经学会了如何撕碎猎物的喉咙。想要驯服他,靠圣母般的感化是自寻死路,必须成为他生存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接着,她在“渊”字的上方,刻下了一个“震”字。
萧震。老镇北王。心理侧写: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奉行丛林法则。史料补充:拥兵自重,北境的土皇帝。他不在乎儿子的死活,他在乎的是谁能接手这支铁骑。目前态度:观察。
沈清舟冷笑一声。在老王爷眼里,萧渊和萧澈不过是两只放在瓮里斗的蛐蛐,谁赢了,谁才配得到他的正眼。
然后,是“澈”。
萧澈。大公子。心理侧写:伪善,阴鸷,典型的权力投机者。行为特征:借刀杀人。史料补充:卷一 Phase 2 的主要反派,最终死于走私案。
沈清舟的碎瓷片在“澈”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横杠。红袖就是他的人。今天那盆热汤和那瓶腐骨散,都是这位大公子的“问候”。
最后,她在边缘刻下了一个“袖”字。
红袖。暗卫。心理侧写:职业杀手,忠诚度取决于利益与强弱对比。目前状态:怀疑,但暂时被迷惑。
沈清舟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了血丝,血迹顺着瓷片涂抹在木板上,让那张关系图显得愈发诡异。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大梁通史》中关于北境的记载。
【大梁景和三年,北境大旱,镇北王府内乱,世子萧渊于狼谷试炼中险丧命,归而性大变,屠尽大公子一脉……】
景和三年。就是今年。
沈清舟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澈”字。史料记载萧渊赢了,但过程极其惨烈。而她现在的任务,是让这个过程变得“可控”,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把萧渊对她的信任值从零刷到足以保命的程度。
“信任值……”
沈清舟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对于一个天生不信任任何人的疯子来说,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萧渊意识到,只有她沈清舟,才能看穿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刀锋。
指尖划过木板,她在萧澈和红袖之间连了一根线,末端指向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王府的管事。
根据史料,萧澈的资金来源一直是北境的马匹走私。而负责牵线搭桥的,正是王府内务的一名管事。
“只要断了你的钱袋子,看你还怎么养那些死士。”
沈清舟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股与她这具文弱身体极不相称的狠辣。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座充满血腥味的王府里,编织出一张属于自己的网。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每一个动作都落在她的预判之中;她要让那个未来的厉鬼,在杀人之前,先习惯性地看向她的眼睛。
疼痛依然在持续,但沈清舟的心跳却逐渐平稳下来。
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让她找回了在现代侧写室里的自信。
“萧渊,既然你把我拉进这个乱世,那就别怪我把你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她收起碎瓷片,将其重新塞回床板的缝隙里。
此时,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
沈清舟趴回原位,任由疲惫和剧痛将她淹没。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她还在复盘红袖离开时的每一个微表情。
红袖虽然暂时放下了戒心,但她那种级别的暗卫,绝不会轻易罢手。明天的演武场,一定还有后招。
……
“哐!哐!哐!”
一阵刺耳的铜锣声毫无预兆地在院子里炸响,震得通铺的房梁似乎都在掉灰。
“都给老子滚起来!死绝了没有!”
伴随着粗暴的喝骂声,房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冻得通铺上的少年们齐齐打了个哆嗦,惊叫着从草席上爬起来。
沈清舟猛地睁开眼,背后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脸色白得像鬼。
赵猛连滚带爬地穿上鞋,脸色惨白地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手里拎着一根沾了水的皮鞭,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屋里的人。
“世子殿下今日兴致好,要去演武场练箭。”
管事冷笑一声,皮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指向沈清舟的方向。
“你们这群废物,别说王府白养着你们。今日,世子需要几个‘活靶子’。谁要是敢躲,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活靶子。
通铺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少年们惊恐地互相张望,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小声抽泣。在镇北王府,所谓的“活靶子”,就是把人绑在百步开外的木桩上,让世子练习移动射击。
运气好的,被射中肩膀大腿,留下一条命;运气不好的,当场就会被穿透喉咙。
而萧渊的箭法,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准,也出了名的狠。
沈清舟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还在发软,背后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直,但她却在笑。
那种笑容极淡,藏在低垂的眉眼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沈哥……”赵猛哆哆嗦嗦地拉了拉她的衣角,“怎么办?那是活靶子啊……”
沈清舟没有理会他,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管事。
“走吧。”
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最弱的书生竟然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嫌恶地啐了一口:“倒是个急着投胎的种。带走!”
沈清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在拉扯,鲜血顺着脊梁流进腰带,黏糊糊的,又冷又硬。
但她的脑海里,却在飞速回放着《大梁通史》中关于萧渊箭术的描述:【世子好射,尤喜逆风,发必中。】
逆风。
沈清舟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日北境大风,风向西北。
演武场的位置,正好是坐北朝南。
这意味着,萧渊今日练箭,必然是逆风射击。
而逆风射击,箭矢在空中的轨迹会因为风阻产生微小的偏移。这种偏移对于普通人来说无法察觉,但对于一个精通物理和心理侧写的现代人来说,那就是生与死的缝隙。
她不需要躲。
她只需要站在那个“死角”里。
沈清舟走出房门,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不远处,演武场的高台上,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小小身影正负手而立。
萧渊。
他手里拎着一把比他身高矮不了多少的长弓,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被带过来的“猎物”。
在他身边,红袖依旧是一身红衣,像一朵开在冰原上的毒花。
沈清舟在人群中站定,隔着漫天的风雪,与高台上的萧渊对视。
萧渊似乎认出了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他缓缓举起长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闪着寒光的玄铁箭,搭在了弦上。
箭尖,直指沈清舟的眉心。
沈清舟没有避开目光,反而挺直了脊梁。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风速和距离。
来吧,小世子。
看看是你手里的箭快,还是我脑子里的“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