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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袖的试探 北境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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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清晨,寒气像是有实质的尖锥,顺着破损的窗纸往人骨缝里钻。
沈清舟趴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后背的布料被刚才飞溅的汤药烫得焦黑,紧紧粘在皮肉上。那种痛感不是瞬间爆发的,而是像有无数只细小的火蚁,正顺着脊梁骨密密麻麻地啃噬。
通铺里的少年们已经陆陆续续爬了起来。他们绕着沈清舟走,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喂。”
赵猛挨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再看沈清舟时,那股子横行霸道的劲儿早散了个干净。
沈清舟侧过脸,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发霉的草席上,洇出一小片暗渍。
“还没死。”她声音沙哑,透着股冷意。
赵猛咽了口唾沫,刚才沈清舟点破他秘密的那一幕,比红袖那盆热汤更让他胆寒。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馒头,塞到沈清舟枕头边,眼神闪烁:“大公子的事……你别乱说。这馒头,算我请你的。”
沈清舟没看那馒头。她的大脑在剧痛中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
心理侧写:赵猛的防线已经塌了。这种人,只要给一点希望,再给一点恐惧,就能成为最听话的哨兵。
“馒头你自己留着。”沈清舟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瞳孔微缩,“去帮我弄点清水,还有,盯着门口。”
赵猛忙不迭地起身。
沈清舟忍着剧痛,右手费力地摸向床板下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刻画关系图时留下的木屑。她需要重新评估红袖。
红袖,大公子萧澈安插在世子院的暗卫。能在疯批萧渊身边待这么久,绝不是靠一张冷脸。刚才那盆汤,看似是萧渊的随性折磨,实则是红袖自己的主意——她在怀疑。
她在怀疑一个文弱书生,凭什么能从萧渊的匕首下活命。
“吱呀——”
刚关上不久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赵猛刚端着半碗冷水走到一半,手一抖,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红袖去而复返。
她换了一身更利索的短打,腰间束着暗红色的皮带,衬得那腰身细得像柳枝,却透着股惊人的爆发力。她手里拎着个白瓷瓶,在众人的注视下,直直走向沈清舟。
“沈伴读,世子殿下说了,怕你烫坏了皮肉,演武场上拉不开弓,特意让奴婢来给你‘上药’。”
“上药”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沈清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没动,依旧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红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
“撕拉——”
红袖毫无预兆地出手,五指如钩,直接扣住沈清舟后背那块焦黑的布料,猛地一扯。
沈清舟疼得整个人像虾子一样弓了起来,指甲死死抠进木板的缝隙里。那种皮肉被生生撕裂的钝响,在寂静的通铺里清晰得让人牙酸。
“沈伴读倒是好耐力。”红袖冷笑一声,指尖在沈清舟血肉模糊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她在试探沈清舟的肌肉反应。
练武之人的身体会有本能的防御机制。当危险靠近脊椎这种命门时,背部的肌肉会不由自主地紧绷、弹抖。
沈清舟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强迫自己散掉全身的力气,让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疼……红袖姐姐……饶命……”
她喘息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和颤抖。那种柔弱到骨子里的卑微,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红袖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下的触感确实很软,没有任何内劲护体的迹象。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刚才那一下躲闪,真的只是走投无路时的垂死挣扎?
“这药酒可是好东西,北境军中用来化瘀的,劲儿大,沈伴读忍着点。”
红袖说着,拔掉瓷瓶的塞子。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红花、硫磺和烈酒的辛辣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这种药酒在军中被称为“搜骨水”,涂在伤口上,不亚于烈火焚身。
红袖将药酒直接倾倒在沈清舟的伤口上,然后用掌心死死按住,开始大力揉搓。
“啊——!”
沈清舟终于惨叫出声。这不是演戏,这是生理极限下的崩溃。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木板纹路扭曲成一团,像是无数条游走的毒蛇。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打湿了她的鬓角。
红袖的手劲极大。她在揉搓的过程中,甚至故意用指节去撞击沈清舟的脊椎骨缝。
那是武人的命门。
沈清舟在剧痛中感觉到一股寒意。红袖不仅仅是在试探她有没有武功,还在试探她有没有修习过某种藏匿气息的内家功法。
大公子萧澈不放心萧渊身边出现的任何变数,哪怕这个变数看起来只是个随手可杀的蝼蚁。
“沈伴读,昨日世子杀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红袖一边发力,一边在沈清舟耳边幽幽地问。
这是心理施压。在人极度痛苦的时候,防备心最弱,最容易吐露真言。
沈清舟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不停地抽搐。她调动起大脑中最后的理智,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想……想活命……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红袖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沈清舟的身体反应非常真实——痉挛、虚脱、瞳孔放大。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普通人面对酷刑时的标准表现。
终于,红袖松开了手。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药酒和血迹,眼神中的阴鸷稍稍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兴阑珊的轻蔑。
“真是个废物。”
红袖随手将瓷瓶扔在沈清舟枕边,瓷瓶滚了两圈,撞在沈清舟的额头上,留下一道红印。
“世子在演武场等着。沈伴读,若是待会儿拉不开弓,你这双手,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红袖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去。
直到那抹红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通铺里才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赵猛哆哆嗦嗦地凑上来,看着沈清舟几乎被揉烂了的后背,声音都在发颤:“沈、沈哥……你还成吗?”
沈清舟没有回答。
她趴在床上,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隽的脸上,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软弱与恐惧?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清亮得像是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她忍着剧痛,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那个白瓷瓶。
心理侧写:红袖暂时放下了戒心。这种级别的暗卫,一旦确认目标没有威胁,就会陷入惯性思维。
这是她的机会。
“赵猛。”沈清舟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把刚才碎掉的碗片捡回来,帮我把背上的烂肉刮掉。”
赵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说什么?刮……刮肉?”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沈清舟盯着他,眼底深处透出一股狠戾,“红袖在药酒里掺了腐骨散,如果不刮掉,到了演武场,我这双手就真的废了。”
她刚才在红袖揉搓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甜味。那是《大梁通史》里记载过的一种秘药,专门用来废掉死士的筋骨。
萧澈,果然够狠。
赵猛看着沈清舟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爬了过去。他颤抖着捡起一片锋利的瓷片,在沈清舟的指引下,开始在那片血肉模糊的脊背上动作。
沈清舟死死咬住赵猛递过来的馒头,指甲扣进了木板里。
没有麻药,没有宽慰。
在这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现代的考古实验室,而是萧渊那张阴鸷的脸。
萧渊,如果你想要一块磨刀石,那我就把自己磨成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最后一片烂肉被挑掉,沈清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距离演武场开启,还有半个时辰。
她翻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床板的最里侧,用指甲狠狠刻下了一个名字:
萧澈。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那我们就来看看,到底谁会先烂在这北境的泥里。
沈清舟捂着烫伤又被生生刮了一层的脊背,低垂的眼眸中没有泪水,只有令人胆寒的冷静与算计。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红袖的试探虽然暂时过去了,但演武场上,还有萧渊那个真正的疯子在等着她。
而她,已经准备好送给那位小世子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