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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伴读通铺 清晨的北境 ...

  •   清晨的北境,风里像是裹着细碎的刀子,顺着门缝直往脖子里钻。

      沈清舟是被一脚踢醒的。

      厚重的皮靴重重地跺在木板床沿上,震得她耳膜嗡鸣。她猛地睁眼,颈侧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被牵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还睡?真当自己是来王府做客的公子哥儿了?”

      说话的是府里的王管事。他生了一张极窄的驴脸,眼梢吊着,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沈清舟那张即便沾了灰也掩不住清隽的脸。

      沈清舟没说话,顺从地翻身下床,手脚利落地整理好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袍。她没去看周围那些麻木的眼神,只是垂着头,将那种现代社会带来的自尊心死死按进冰冷的泥里。

      “世子殿下说了,你既然懂点‘规矩’,那就从末等伴读做起。”王管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点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戳断她的骨头,“在这儿,规矩只有一条——世子让你活,你就活着;世子让你死,你连坑都不能自己挖。听懂了吗?”

      “学子明白。”沈清舟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沙哑。

      她被管事一路推搡着,穿过回廊,最后被扔进了一排低矮阴暗的平房。

      这里是伴读通铺。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那股积压已久的霉味、汗臭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像是一堵墙,重重地撞在沈清舟的鼻腔上。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少年,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看上去才八九岁。他们有的在磨牙,有的在小声啜泣,更多的人只是睁着眼,死鱼一般盯着剥落的天花板。

      随着沈清舟的进入,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排外感。在镇北王府这个巨大的蛊笼里,每一个新来的竞争者,都意味着他们被世子随手杀死的概率又增加了一分。

      “找个空位待着,一会儿有人领你们去演武场。”王管事啐了一口,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那是一块已经发黑的木板,上面的草席破烂不堪。

      她坐下的瞬间,旁边一个剪着锅盖头的少年往里缩了缩,眼神惊恐得像是见到了鬼。

      沈清舟没理会这些,她微微闭上眼,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强行调取那些尘封的史料。

      《大梁通史·镇北王世家》:大梁末年,北境藩王萧震威拥兵三十万,其子三。长子萧澈,侧妃所出,性阴鸷,善伪饰;幼子萧渊,元妃嫡出,性暴戾,年十岁而嗜杀。

      沈清舟在心里冷笑。史书上寥寥数笔,落在她眼里却是血淋淋的真相。

      此时的王府,表面上是老王爷的天下,实则早已成了萧澈的猎场。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大公子,正一步步剥离萧渊身边的羽翼,将他往疯魔的绝路上逼。

      而这些伴读,就是萧澈送给萧渊的“磨刀石”。

      萧渊每杀一个伴读,他在老王爷心中的评价就降低一分,他在朝廷眼里的威胁就大一分。

      沈清舟抬手摸了摸怀里。那里空空如也,那枚能够抵消“历史修正力”的玉简还没能真正激活。她现在的依仗,只有那些还没发生的“过去”,以及袖口里还残留的一点点毒药的气息。

      断魂散。

      这种毒药每个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肠穿肚烂。萧渊用这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在她脖子上套了一根绳。

      “喂,你就是那个昨天在偏院活下来的?”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舟的思绪。

      说话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少年,年纪约莫十四岁,正大大咧咧地跨坐在长凳上,手里抛着一颗干瘪的核桃。

      沈清舟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从这人的站姿和呼吸频率来看,学过几天粗浅的拳脚,眼神里透着一股被圈养出来的戾气。

      “运气好。”沈清舟言简意赅。

      “运气好?”少年跳下凳子,一步步走过来,阴影将沈清舟笼罩,“在这儿,运气好的人通常都死得最快。我叫赵猛,这屋里的伴读都归我管。你既然来了,就得懂规矩。”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摊在沈清舟面前:“把世子赏你的东西交出来,不管是解药还是银子。”

      沈清舟看着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心理侧写:典型的底层霸凌者。通过剥削同类来建立虚假的安全感,其实内心极度恐惧上位者。

      “世子赏了我一颗断魂散。”沈清舟抬起头,眼神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要吗?”

      赵猛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变得恼羞成怒。他猛地揪住沈清舟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找死是不是?老子管你吃了什么药,进了这间屋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周围的少年们纷纷坐了起来,眼神中透出一股病态的兴奋。他们渴望看到鲜血,哪怕不是自己的。

      沈清舟被勒得呼吸有些不畅,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盯着赵猛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说道:“大公子萧澈身边的亲信,左耳后有一颗黑痣,对吗?”

      赵猛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一半:“你……你说什么?”

      “你每个月往府外送一封家书,其实是送给城西回春堂的掌柜。”沈清舟继续说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在给家里攒银子,其实你每送一封信,你在大公子眼里的死期就近一天。因为大公子最讨厌的,就是吃里扒外的狗。”

      赵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清舟。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颤抖。

      这是《大梁通史》里一段极不起眼的记载,提到过王府伴读中曾有过一个小规模的间谍网,最后被老王爷一锅端了,全部填了枯井。

      沈清舟理了理被拽皱的衣领,正准备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

      “砰!”

      两扇木门被暴力踢开,寒风呼啸着卷入,带起一阵雪沫。

      一个穿着黑底红边劲装的侍女走了进来。她身形修长,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透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是红袖。

      她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木盆,盆里冒着浓浓的白烟。那股滚烫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模糊了她的面容。

      屋内的少年们见到她,像是见到了索命的无常,一个个噤若寒蝉,迅速缩回了自己的被窝。

      红袖的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沈清舟。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木盆里的水花就溅出一点,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沈清舟坐直了身体,心弦瞬间紧绷。

      这不是普通的汤水。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草药味,提醒着她这盆东西的杀伤力。

      红袖在沈清舟面前站定,冷冷地开口:“世子殿下说,沈伴读昨日受了惊,特意赏了一盆‘舒筋活血’的汤药。”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一翻。

      整整一盆滚烫的、冒着诡异红光的药液,劈头盖脸地朝着沈清舟砸了下来!

      沈清舟瞳孔骤缩。

      躲不开。

      如果躲开了,就暴露了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伪装;如果不躲,这一盆水下去,她的皮肉非得被烫掉一层不可。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舟脑海中闪过萧渊那双疯狂的眼。

      这不仅是试炼,更是萧渊在逼她掉马。

      在那盆热水落下的前一秒,沈清舟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狼狈地撞向红袖的小腿。

      “哗啦——!”

      药液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大半扣在了她身后的草席上,瞬间将那块木板烫得冒起黑烟。

      沈清舟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右手死死按住地面,指甲扣进缝隙里,强忍着背后被飞溅的液体烫出的灼痛。

      “学子……谢世子赏。”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红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的木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眼底闪过一抹疑虑,显然没料到沈清舟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躲避。

      “沈伴读,命挺硬。”

      红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别死太快,世子待会儿在演武场等着看你‘射箭’。”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屋内,那股硫磺味混合着焦糊味久久不散。

      沈清舟慢慢支起身体,后背的布料已经被烫烂了,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天,终于彻底亮了。

      但在镇北王府,天亮,往往意味着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角落里,赵猛看着沈清舟那双在剧痛中依旧冷静得近乎妖异的眼睛,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新来的伴读,根本不是什么玩物。

      她是那只被放进蛊笼里,准备吃掉所有人的王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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