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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盏长明灯 通铺里的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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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铺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木板床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沈清舟闭着眼,手指死死攥着袖中的密信,颈侧的伤口在寂静中一跳一跳地疼。
她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复盘完东宫的势力分布,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撬动声从窗缝处传来。
沈清舟猛地睁开眼。
一道黑影如灵猫般翻窗而入,动作快得惊人。还没等她惊叫出声,一只冰冷且布满老茧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腰。
“别出声,世子要见你。”
来人的声音毫无起伏,是萧渊身边那个沉默得像影子的贴身侍卫。
沈清舟顺从地起身,甚至没去看红袖的方向。她知道,如果红袖真的被惊醒,等待她们的只会是灭口。
深夜的王府比白天更像一座坟墓。沈清舟被带到了萧渊的寝殿前。
还没推门,一股浓郁的油脂燃烧味便扑面而来。
推开门的一瞬间,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沈清舟,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屋内灯火通明,亮得近乎刺眼。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摆着一盏一人高的青铜鹤首灯,床头左右各有一盏莲花座油灯,而最后的一盏,则悬挂在房梁正中,正对着床铺的位置。
整整七盏灯,将屋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萧渊并没有躺在床上。他蜷缩在书案后的阴影里——尽管那处阴影已经被强光稀释得极淡。他手里依旧握着那把生锈的匕首,正一下又一下地划着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来了。”
萧渊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强光的映照下,瞳孔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缝,透着一股近乎非人的兽性。
沈清舟顶着满屋子的热浪和光晕,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世子深夜召见,是想通了要怎么杀我,还是想通了要怎么用我?”
“沈清舟,”萧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匕首尖端死死抵在木桌上,“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点灯。”
他站起身,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他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劲儿却弥补了体格的不足。他一步步逼近沈清舟,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
“赵管事死了,钥匙出现在大公子的必经之路上,一切都如你所料。”萧渊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又残忍,“可我突然觉得,比起对付大公子,我更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不如……我把它挖出来看看?”
匕首的刀背顺着沈清舟的脸颊滑到耳根,带起一阵战栗。
沈清舟直视着那双疯狂的眼眸,语速极快,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您每晚入睡前,必须亲自确认这七盏灯的位置。东南西北四盏锁魂,床头两盏定神,梁上一盏照心。少一盏,您就会在梦中惊悸呕吐,甚至出现幻觉。对吗?”
萧渊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下颌线瞬间紧绷,那种被剥光了扔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感与恐惧,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谁派你来的?”他猛地掐住沈清舟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身后的灯柱上,“这种事,连老头子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灯柱的青铜质感冰冷生硬,撞得沈清舟脊椎生疼。她感觉到氧气在迅速流失,但她依旧盯着萧渊,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没人派我来。”沈清舟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不仅知道这七盏灯,我还知道,您为什么怕黑。”
萧渊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闭嘴。”
“五岁那年,元妃薨逝。”沈清舟无视了他的威胁,在大脑中精准调取那段被湮灭的史料,“她在冷宫被赐死时,您就躲在那个装满旧衣裳的红木柜子里。为了不被发现,您在黑暗中待了整整三天三夜。”
萧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中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我叫你闭嘴!”
“柜子里没有光,只有您母亲渐渐冰冷的体温,还有尸体腐烂时产生的那种,带着甜腥味的恶臭。”沈清舟的声音像是一道魔咒,强行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您怕黑,不是因为黑暗里有鬼,而是因为黑暗会让您重新闻到那股味道。这七盏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压住那股尸臭味。”
“啊——!”
萧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猛地松开手,一拳砸在沈清舟耳边的灯柱上。
青铜灯柱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沈清舟甚至能感觉到耳膜的震动。
萧渊像是脱力了一般,额头抵在手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汗淋漓的他,此时看起来不像是个疯子,更像是个溺水的人。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清舟靠着灯柱滑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她没看错。萧渊的行为模式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着严重的强迫症。在现代,这需要长期的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而在这个时代,这成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你是妖孽……”萧渊缓缓转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毒辣,“你一定是哪里来的妖孽。”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沈清舟抬起头,目光如炬,“世子殿下,杀了我很容易。但杀了我就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摆脱那个柜子。大公子会知道你的弱点,老王爷会因为你的‘怯懦’而彻底放弃你。在这王府里,一个怕黑的世子,比一条断了腿的狗更不值钱。”
萧渊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刮下一层肉来。
“怯懦”这两个字,显然比匕首更具杀伤力。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嘲。
“救我?你凭什么救我?”他猛地俯下身,抓起沈清舟的一缕头发,强迫她仰视自己,“就凭你这张嘴?还是凭你这些装神弄鬼的本事?”
“凭我知道未来。”
沈清舟的话音刚落,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历史修正力”的警告。她强忍着那股眩晕感,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公子萧澈,明天辰时会带着人去后花园的枯井。他会‘无意中’在那里发现赵管事的尸体。而那串钥匙,会成为他勾结东宫、意图谋反的铁证。”
萧渊愣住了。
“谋反?”他眯起眼,“赵管事不过是个奴才,萧澈再蠢,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谋反。”
“如果赵管事的怀里,藏着一封东宫太子的密信呢?”沈清舟压低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萧渊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是个疯子,但他不傻。他太清楚“东宫”这两个字在镇北王府意味着什么。老王爷最忌讳的,就是藩王与储君私下勾连。
“密信在哪?”萧渊的声音变得急促。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在灯火通明的屋内对峙着。
半晌,萧渊缓缓收回了匕首,将其插回腰间的皮鞘。他站直身体,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虽然还在,但那股必杀的决绝却消失了。
“沈清舟,你最好真的有点用。”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里摸出一枚黑色的药丸,粗暴地塞进沈清舟的嘴里,强迫她吞了下去。
“这是王府暗卫用的‘断魂散’,每个月如果没有我的解药,你的五脏六腑就会慢慢烂掉。”
沈清舟被药丸噎得脸色发青,却没反抗。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投名状”。在这个疯子身边,没有任何信任是无缘无故的,毒药反而是最稳固的纽带。
“现在,滚回你的通铺去。”萧渊重新坐回阴影中,捡起那颗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口,“明天辰时,如果我没在枯井边看到我想看的东西,我会把你片成七十块,按这七盏灯的位置摆好,去喂后山的野狼。”
沈清舟撑着墙壁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那世子殿下,记得把刀磨快些。”
她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推开房门,寒风灌入,将身后的热浪一扫而空。沈清舟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个机械声:
“信任值:10%。”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10%。
在这场博弈中,她终于从“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变成了一只“暂时不能杀的玩物”。
回到通铺时,红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睡姿,但沈清舟注意到,红袖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轻微地变了变。
她在装睡。
沈清舟装作若无其事地躺回床上,闭上眼,任由那种毒药带来的微微凉意顺着食道蔓延。
她知道,此时的萧渊,一定还坐在那七盏长明灯下,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那个疯子,终于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了。
而这种好奇,就是她救赎他的第一步。
沈清舟在黑暗中摸了摸颈侧的伤口。那里已经结了痂,硬梆梆的。
明天辰时,那场关于“谋反”的大戏,就要在王府的枯井边上演了。
而她,将是这场戏唯一的编剧。
雪,似乎又要开始了。
沈清舟在意识陷入沉睡前,隐约听到了远方传来的狼嚎声。
那是北境最冷的一夜,也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她梦到了那个红木柜子。
但这一次,柜子里没有尸臭,只有一盏摇曳的、微弱的灯火。
她在梦中轻声说:
“萧渊,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