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室友不是人》eccentric_lynn

8、你好人啊，好巧，你也好人啊 海岬房产管

　　海岬房产管理所约定上门的那天，江听潮起得很早。

　　至少壁炉上的机械钟是这样认为的。

　　那只钟诞生于一个已经灭亡三百多年的小王国，至今仍忠实地按照当地时间行走。它从不迟到，也从不正确。上午十点，机械钟庄严地敲响八下，江听潮因此判断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便把终端留在客厅，换回原形滑进了后院泳池。

　　专用海水过滤组件还没有送来，原有的淡水循环装置始终发出细微嗡鸣。普通人类未必听得见，江听潮却觉得像有一只虫子趴在池底磨牙。

　　课程明确提醒，不熟悉的现代设备不能随意拆卸。过去已有学员因此导致房屋停水、停电、局部爆炸，还有一名火元素生物成功把家用锅炉改造成了城防武器。

　　江听潮没有拆。

　　他只是改变了水流。

　　八米长的鱼尾在池中舒展开，深色鳞片随着水波浮出蓝紫与暗金交错的光。他让水流绕开过滤口，沿着鳞片缓慢滑向尾鳍，随后低声唱起一段古老的海歌。

　　那不是捕猎歌，也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一首用于安抚水流的短曲。可海妖的声音天然牵动水元素，旋律刚刚展开，池面便泛起整齐波纹，院墙边的树叶无风而动，二楼几扇没有关严的窗也随之轻轻震颤。

　　与此同时，海岬房产的代理人莱昂站在门外，第三次按响门铃。

　　无人回应。

　　莱昂低头看了看终端。三日前，江听潮曾发来一封极其规范的确认消息：

　　【本人将在约定时间留在住所，并配合贵方完成房屋查验及相关协商。感谢告知。】

　　措辞准确，态度配合，比管理所一半员工写得更像公文。他当时甚至猜测，这位江先生是不是从事过行政工作。

　　现在看来，行政工作者也可能不开门。

　　“人在里面。”

　　站在莱昂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

　　艾德里安·诺尔穿着剪裁简洁的黑色外套，黑发整齐地梳向一侧，肤色苍白，却并不显得虚弱。他的眼睛颜色极深，看人时总显得专注而温和，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认真理解的错觉。

　　莱昂第一次见他，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直到艾德里安连续询问房屋附近的大型动物分布、隔音效果、院墙能否安装栖木，以及住户可不可以播放动物叫声录音。

　　这些要求单独来看都很正常。

　　组合起来，只能说明诺尔先生的生活爱好可能比外表更加丰富。

　　“您听见了？”莱昂问。

　　“后院有人唱歌。”艾德里安微微侧过脸，像是在分辨某个极细的尾音，“窗户也在共振。”

　　从第一声歌传出来，他便一直在听。

　　艾德里安喜欢声音。喜欢羽翼掠过树冠的摩擦，喜欢大型猫科动物低伏时胸腔里的震动，也喜欢闭园以后，不同兽舍从黑暗中传来的回应。人类说话的声音大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偶尔却会出现让他愿意多听一会儿的类型。

　　后院这一位显然不止值得多听一会儿。

　　莱昂又发送了一次进入提醒，依旧没有回应，只好按照临时居住协议使用管理钥匙。

　　“我们只进入客厅。”他说明，“江先生如果不方便，立刻退出。”

　　艾德里安点头：“无法取得回应时，应该尽量缩小对私人领域的干扰。”

　　莱昂握钥匙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某本公共礼仪教材里的原文。

　　正门打开，客厅里没人。桌上放着几张城市适应课程的笔记，壁炉上的机械钟坚持显示错误时间，墙边则整齐立着四把刀，其中最大的一把几乎与成年人等高。

　　莱昂看了一会儿：“这应该不是普通厨具。”

　　“可能需要处理大型食材。”艾德里安自然地回答。

　　莱昂开始怀疑，也许是自己对现代厨房的理解过于狭窄。

　　后院歌声未停。莱昂提高声音叫了两次江听潮的名字，旋律才突然中止，池水也在同一瞬间归于平静。

　　片刻后，后门被推开。

　　江听潮赤裸着走进客厅。

　　他显然刚由原形化回人身，冷白皮肤上还覆着一层水光，蓝紫色长卷发湿润地贴过肩颈与细窄腰际。锁骨、耳后和腰侧残留的鳞光尚未完全隐没，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有一层海面的碎光停在他身上。

　　莱昂僵在原地。

　　他见过不愿穿衣服的树精，也见过认为布料会妨碍羽毛呼吸的翼族。但知道水生异族生活习惯不同，与亲眼看见一个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海妖赤裸着走进客厅，显然不是同一种心理准备。

　　艾德里安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只有极短的一瞬。

　　他的笑意仍然停在唇边，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江听潮的漂亮不太属于人类常见的分类。那具高而纤细的身体没有明显偏向男性或女性，腰线窄得近乎失真，湿润的长发与冰蓝色眼睛令他看起来不像从泳池里走出来，更像海水一时忘记维持形状，才在陆地上凝成了这个模样。

　　艾德里安原本只是来看房。

　　现在他觉得，这栋房子似乎比照片上更值得考虑。

　　江听潮也停住了。

　　客厅里站着两个陌生人。莱昂的身份他见过，另一个则完全不认识。两人穿着完整，而他什么也没有穿。

　　课程第三十四节明确说明，此时不应尖叫、攻击、立即逃离，也不建议通过露出牙齿、鳞片或其他显著种族特征表达不满。正确做法是确认情况，再清晰建立边界。

　　江听潮回忆两秒，开口道：“很抱歉，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交流。请二位留在公共区域，我需要先处理个人着装问题。”

　　他说话时并没有歌唱的力量，音色却仍然偏低而清润，尾音带着一点自然的回旋，仿佛每个字都从很深的水下行进了很久，才抵达人的耳边。

　　艾德里安原本已经准备移开视线。

　　听见这句话后，他才真正决定留下。

　　“当然。”他侧过身，礼貌地看向窗外，“尊重身体隐私和个人边界，是进入共同空间时应当遵守的基本原则。”

　　江听潮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与第七十八版课程的示范只差了两个词。

　　莱昂站在两人中间，忽然产生一种误入非人类社会适应课程结业汇演的感觉。

　　江听潮上楼以后，莱昂低声问：“诺尔先生不介意？”

　　“他是在自己的住所里。”艾德里安回答，“意外由进入者造成，不应该要求居住者承担尴尬。”

　　“您参加过适应课程？”

　　“很多年前。那时还叫《类人智慧生物城市行为规范》。”

　　莱昂终于明白了。

　　不是两个人过分正常。

　　他们只是使用了不同年份的同一本说明书。

　　江听潮很快重新下楼。他换上一件宽松的深色长袍，衣带束住细窄的腰，长发只是简单擦过，依旧保持着湿润流动的光泽。

　　莱昂先解释了进入原因，又为没有获得明确回应便使用管理钥匙道歉。江听潮拿起终端，看见三条未读提醒，随后抬头看向壁炉上的机械钟。

　　机械钟沉默地走着，没有丝毫反省。

　　“是我没有看到消息。”江听潮说，“但即使提前预约，无法取得回应时，也应优先延后，而不是直接进入。”

　　“您说得对。”莱昂立即答道。

　　艾德里安也温和开口：“规则无法覆盖具体情况时，重新协商边界比单纯追究责任更有效。”

　　江听潮再次看向他。

　　又是标准答案。

　　这个人很正常。

　　莱昂完成介绍：“这位是艾德里安·诺尔先生，目前在中央海最大的动物园工作，原本预约今天看房。”

　　“动物园是什么？”江听潮问。

　　艾德里安自然地回答：“集中照料、研究并向公众展示动物的地方。”

　　“为什么展示？”

　　“很多人没有机会在自然环境中见到它们。不过展示只是其中一部分，救助和保育更重要。”他停了停，“当然，人类过去在这方面做得并不总是正确。”

　　江听潮神情稍微缓和。

　　能够承认人类不总是正确，应该确实是个人类。

　　窗外恰好传来一声海鸟鸣叫。艾德里安偏过头，本能地用喉咙发出一声极相似的短鸣。院墙上的海鸟立刻安静下来，歪头朝屋里看了一会儿，随后振翅飞走。

　　“你在和它说话？”江听潮问。

　　“只是模仿。工作习惯。”

　　江听潮点头。

　　人类在动物园待久了，会模仿动物叫声。

　　也算合理。

　　莱昂调出房屋资料，准备说明现状：“马丁签订的合同无效，江先生现在只能依据警务署证明临时居住。真正房主依旧打算出租整栋房屋，管理所原本考虑——”

　　“不如共同承租。”艾德里安忽然道。

　　莱昂停下来。

　　江听潮也看向他。

　　“江先生已经入住，也比其他人更熟悉这里。他需要泳池和主卧浴室，我则用不到这些空间。四间卧室由一个人承租确实浪费，共同分担租金对双方都更方便。”

　　实际上，整栋房子的租金对艾德里安毫无压力。

　　半小时前，他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租。

　　但现在江听潮站在对面，用那种深水回声般的声音问：“你不介意和陌生人住？”

　　艾德里安原本只有七成确定。

　　听见这一句，剩下三成也没有了。

　　“不介意。”他说，“只要提前约定生活边界。”

　　莱昂看了看他。

　　从业多年，他见过因为价格、位置和装修当场签约的人，第一次见到有人尚未完整看房，便主动提出与现有住户合租。

　　不过理由都很合理。

　　合理通常很适合遮盖真实动机。

　　江听潮认真考虑片刻：“泳池归我。”

　　“可以。”

　　“主卧和浴池也是我的。”

　　“没问题。”

　　“厨房共同使用。”

　　“我很少做饭。”

　　江听潮皱眉：“人类不是每天都要吃东西？”

　　“通常在工作地点解决。”

　　这是真的。

　　只是艾德里安在动物园里解决的饮食问题，与普通员工餐厅提供的内容略有区别。

　　江听潮想起课程中“特殊饮食属于个人隐私”的提醒，没有追问，只让他先看房。

　　艾德里安选了三楼靠近花园的卧室。那间房白天光线很好，清晨最容易听见鸟叫。

　　血族并不畏惧阳光。所谓血族只在夜间活动，更多是人类延续多年的刻板印象——据说源自其祖辈习惯夜里出门杀人越货、暗杀政敌，以及处理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事务。久而久之，工作习惯被传成了生理缺陷。

　　艾德里安懒得解释。

　　看完房后，两人同时调出合住检查表。

　　江听潮用的是第七十八版。

　　艾德里安用的是第六十二版。

　　两份表格名字不同，内容却高度相似。

　　“是否会在公共区域大量脱毛、蜕皮或更换外骨骼？”江听潮问。

　　“不会。您呢？”

　　“偶尔掉鳞，会清理。”

　　“是否储存具有明显气味的特殊食物？”

　　“会使用密封瓶保存营养液，不与公共食材混放。”

　　江听潮记下，没有评价颜色与来源。

　　艾德里安接着问：“夜间会唱歌吗？”

　　“有时。”

　　“持续多久？”

　　“看心情。”

　　“会对周围的人造成精神影响吗？”

　　“我会控制。”

　　艾德里安点头，把这一项记录为“可协商”。

　　莱昂觉得，他似乎对这个答案格外满意。

　　“二位不打算确认真实种族或者危险能力吗？”莱昂终于忍不住问。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江听潮翻到附录：“不应强迫共同居住者披露与现实风险无关的个人信息。”

　　艾德里安温和补充：“仅凭单一异常特征推测他人种族，也不符合基本礼仪。”

　　莱昂沉默了。

　　他是真正的人类。

　　但在这间客厅里，他显然是最不懂如何当人的那个。

　　正式合同很快签订。艾德里安成为主要承租人，江听潮登记为共同承租人。主卧、浴池和泳池归江听潮，艾德里安使用三楼两间房，剩余一间暂时空置。

　　江听潮仔细核对出租方、授权方与收款账户。

　　三处全是海岬房产管理所。

　　他确认两遍，才按下魔力签章。

　　莱昂离开以后，两名新任共同承租人站在客厅里。正式流程结束，屋内短暂陷入课程没有立刻提供答案的沉默。

　　最后，江听潮率先背出标准寒暄：“您好，我是江听潮。今后若因生活习惯给您带来不便，请及时与我沟通。希望我们能够彼此尊重，友好相处。”

　　艾德里安自然接上：“您好，我是艾德里安·诺尔。共同生活中难免存在差异，只要保持坦诚沟通，我相信大部分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两段话衔接得严丝合缝。

　　江听潮彻底放下心来。

　　原来人类确实这样说话。

　　艾德里安也很满意。眼前这名年轻的水系魔法师懂得尊重隐私，应该不会随意探查他的体温、饮食与真实年龄。

　　安静片刻后，他主动问：“你平时经常唱歌吗？”

　　这不在合住检查表上。

　　江听潮点头：“想唱的时候会唱。”

　　“那很好。”

　　“你喜欢人类唱歌？”

　　艾德里安看着他，笑得依旧温和：“我喜欢好听的声音。”

　　江听潮接受了这个答案。

　　人类喜欢音乐。

　　也很正常。

　　他们同时认为，对方是一名标准、礼貌，只是稍微有些个体差异的人类。

　　而真正的人类莱昂走出房门以后，在街边站了很久。

　　他总觉得这栋房子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管理系统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通常而言，这已经足够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