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室友不是人》eccentric_lynn

7、从今天开始做人类 阿沅替江听

　　阿沅替江听潮报名的《城市生活与人类身份适应基础》，总计三十六个标准学时。

　　按照课程说明，学员最好每天学习两小时，用十八天完成全部内容。若年龄超过两百岁、连续离开人类社会五十年以上，或者第一次接触现代魔网，还建议将学习周期延长到一个月，以便充分理解并适应人类城市的运行规则。

　　江听潮用了一晚上。

　　这并不是因为他急于融入人类社会。

　　他只是发现，课程没有提供跳过功能。

　　吃完早餐后，阿沅原本准备陪他看完第一节。她把终端连接到客厅的大型光幕，又将虚拟讲师的语速调整到标准档，确保江听潮不会因为一句话没听明白，就对着屏幕追问“系统是谁”。

　　光幕中的讲师是一名外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穿着没有任何种族特征的灰色制服，笑容稳定，声音清晰，连每次眨眼的间隔都经过仔细设计，能够尽量避免让不同种族产生“她是不是准备攻击我”的误会。

　　“欢迎参加由中央海非人类社会融入协会制作的《城市生活与人类身份适应基础》课程。本课程旨在帮助长期离群、初次进入人类城市，或因沉睡、封印、迁徙等原因与现代社会脱节的智慧生命，掌握必要的生活常识。”

　　江听潮听到这里，转头看阿沅：“封印也算？”

　　“当然。中央海每年都有人从遗迹里挖出几百年前被封进去的东西。”

　　“为什么挖？”

　　“以为里面有宝物。”

　　“挖出来以后呢？”

　　“如果会说话，就先办身份；不会说话，由遗迹管理所判断是文物、野兽还是灾害。”

　　江听潮觉得这套流程虽然粗糙，却比房屋租赁容易理解，于是重新看向光幕。

　　讲师继续道：“完成全部课程并通过测验后，学员将获得基础适应证明。请注意，该证明不能代替职业资格、学历认证、医疗许可、魔法执照、飞行许可、大型附肢通行许可以及危险物种饲养许可。”

　　光幕下方随之展开一长串不适用范围。

　　江听潮看了一会儿：“那这个证明能做什么？”

　　阿沅也看了看：“证明你学过。”

　　“学过有什么用？”

　　“以后再被骗，可以证明不是因为没人教你。”

　　江听潮认为，这种证明主要用于在事故发生后确认责任已经完成转移，与“未发现明显异常”属于同一种人类智慧。

　　课程第一节的标题是《现代人类并不都想伤害您》。

　　虚拟讲师先用十分钟解释，尽管历史上存在异族捕猎、器官交易、血液买卖、鳞片走私和魔力回路研究，但相关行为如今均被中央海法律禁止。学员不应因过去经历而默认每一个接近自己的人类都抱有恶意。

　　江听潮问：“禁止以后就没有了？”

　　光幕自然不会回答。

　　阿沅替它回答：“还有，所以后面有安全防范课。”

　　“那为什么不能默认？”

　　“因为大部分人没有。”

　　“怎么分辨？”

　　“所以后面还有人际交往课。”

　　江听潮看着课程目录，逐渐明白了设计者的思路：先告诉学员不应当随便怀疑人类，再用接下来的三十五个小时解释应该如何正确怀疑人类。

　　这是一种更有程序的警惕。

　　江听潮对此勉强认可。

　　第一节结束后，系统弹出一道随堂题：

　　**一名人类在街道上主动向您问路，您应该怎么做？**

　　甲：立刻离开。

　　乙：先确认对方没有携带武器。

　　丙：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提供帮助，或者礼貌说明自己不清楚。

　　丁：控制附近水源，做好反击准备后再回答。

　　江听潮选了丁。

　　系统显示错误。

　　阿沅看着他：“为什么？”

　　“丁最安全。”

　　“题目问的是正常做法。”

　　“没有说对方正常。”

　　阿沅替他改成丙，又警告他考试时必须按照课程教的内容回答，而不是按照自己真正准备做的事回答。

　　江听潮若有所思：“人类的考试不是问我怎么想。”

　　“是问你应该怎么想。”

　　“我不那么想。”

　　“不重要。”

　　江听潮终于理解了考试。

　　人类通过设置正确答案，要求所有人暂时成为同一种人。考试结束以后，他们可以恢复原样，继续彼此争论。

　　第二节是魔网安全，内容包括保护账户密码、不点击陌生链接、不接受来源不明的远程术式，以及不会有正规机构要求用户先转账证明自己有钱。

　　课程举出了几十种常见骗局，其中一半会冒充警务署、银行或者魔网管理机构，另一半则声称用户意外继承了一笔来自陌生远亲的巨额遗产。

　　“为什么有人相信？”江听潮问。

　　“因为他们希望是真的。”

　　“希望有什么用？”

　　“会让人暂时不想检查。”

　　阿沅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也适用于昨天那栋带泳池的房子。她看向江听潮，发现他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客厅外那片水光。

　　“别看泳池。”阿沅说。

　　“我没有。”

　　“你在后悔？”

　　“没有。”江听潮停了停，“还能住七天。”

　　阿沅一时不知道该称赞他乐观，还是提醒他正常人被骗以后不该先计算泳池还能用几天。

　　第三节开始讲解人类的公共礼仪。

　　不要长时间盯着陌生人。

　　不要未经允许触摸角、翅膀、尾巴、鳞片或其他种族特征。

　　不要通过气味、心跳、体温和血液流动判断他人的种族、健康情况或情绪，除非对方主动求助。

　　不要在公共场合讨论食用智慧生命的历史，也不要用“我现在已经不吃了”作为友好开场。

　　看到最后一条时，阿沅缓缓转头。

　　江听潮神色平静：“我不会那么说。”

　　“最好是。”

　　“我本来就不喜欢吃人。”

　　“后半句也不要说。”

　　课程随后用整整一节强调，现代人类中存在大量魔法师。魔法师的以太回路被神力残余激活后，可能出现远超普通人的身体特征，包括但不限于体温异常、心率过缓、力量增强、短暂鳞化、元素亲和、夜视能力以及对特定食物的特殊需求。

　　因此，学员不能仅凭一项异常，判断对方是否为异族。

　　“一名体温较低、心跳缓慢，只饮用红色营养液的人，可能是血族，也可能是修习低温术式的人类魔法师、接受过器官改造的患者，或者一名口味特殊的普通人。”

　　讲师在光幕中温和地说：“贸然追问他人的种族不仅缺乏礼貌，也可能暴露您自己的感知能力。正确做法是尊重隐私，将无法解释的个体差异暂时视作正常现象。”

　　江听潮觉得这条很实用，认真记了下来。

　　阿沅却隐约产生了一点担忧：“也不能什么都当正常。”

　　“课程说可以。”

　　“它说的是暂时。”

　　“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阿沅发现，任何包含“看情况”的规则都不适合教给江听潮。他会认真要求提供可供观察的具体情况，而人类社会最常见的答案偏偏就是没有具体标准。

　　中午时，阿沅把带来的午餐放进恒温柜，又起身准备离开。

　　“我下午有事，晚上再来。”她说，“你慢慢看，不用一天学完。”

　　江听潮看着课程进度：“才百分之十二。”

　　“正常人一天就学这些。”

　　“为什么？”

　　“因为会累。”

　　“我不累。”

　　“眼睛也会累。”

　　“不会。”

　　阿沅想起海妖能够在漆黑海沟里连续睁眼几天，决定换一个理由：“一下看太多记不住。”

　　“我记得住。”

　　她盯着江听潮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也不是逞强。长生种的记忆方式与人类不同，江听潮只是不愿意记现代生活，不代表他的脑子装不下。

　　“那你看到不明白的先记下来，别乱操作。”阿沅叮嘱，“尤其是魔网课程后面会有模拟诈骗，不要真的给它转钱。”

　　“我知道是假的。”

　　“你昨天也知道马丁可能是假的。”

　　江听潮不说话了。

　　阿沅获得了短暂而珍贵的胜利，心满意足地离开。

　　到了晚上，她带着晚餐回来时，客厅里的课程已经进行到第二十八节：《如何在工作场所与人类同事友好相处》。

　　虚拟讲师正在播放一段模拟情景。画面里，一名人类同事不慎打翻文件，异族学员需要从四个回答中选择最合适的一个。

　　甲：指出对方的错误。

　　乙：帮助收拾，并表示没有关系。

　　丙：假装没有看见。

　　丁：询问对方是否需要更换一双更适合抓握的手。

　　江听潮选了甲。

　　系统再次判错。

　　“为什么？”阿沅问。

　　“是他打翻的。”

　　“所以呢？”

　　“指出以后，下次不会再犯。”

　　“正常人这时候会先帮忙。”

　　“帮完就不指出？”

　　“可以委婉地说。”

　　“怎么委婉？”

　　阿沅想了想：“比如‘下次注意一点’。”

　　江听潮认为这和指出错误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增加了几个字。他重新选择乙，系统显示正确，随后解释：同事在发生小失误时可能感到尴尬，优先安抚有助于维持和谐关系。

　　江听潮记住了。

　　这道题最终也成了他结业考试唯一答错的题。

　　并不是因为他不懂答案，而是正式考试换了一个情景：同事把盐当成糖加入了整锅甜汤，题目仍要求选择“先安抚对方”。

　　江听潮认为，一锅已经变咸的甜汤比同事的心情更紧急。

　　系统对此没有表示理解。

　　阿沅吃完晚餐，发现课程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九。江听潮仍坐在原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有客厅桌上多了几张写满问题的纸。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适度寒暄”具体持续多久？】

　　【人类说“下次一起吃饭”但没有时间，是否属于邀请？】

　　【“改天”是哪一天？】

　　【不方便回答和不想回答有什么区别？】

　　【同事说自己快死了，但仍然继续工作，是否需要联系医疗机构？】

　　阿沅把纸放回去：“这些后面讲了吗？”

　　“没有。”

　　“因为没有标准答案。”

　　江听潮皱眉：“那人类怎么知道？”

　　“猜。”

　　“猜错呢？”

　　“再解释。”

　　“解释不清呢？”

　　“吵架。”

　　江听潮看向光幕里正在微笑的虚拟讲师，第一次意识到，这套课程虽然长达三十六小时，却仍然没有真正说明人类如何与人类相处。

　　它只是教异族在不理解时先保持礼貌。

　　这可能已经是设计者能够提供的最安全建议。

　　凌晨时，课程进入最终测验。

　　阿沅原本想陪他等结果，但她白天忙了一整天，坐在沙发上没多久便睡着了。江听潮替她拉过一条毯子，随后将光幕声音调低，继续答题。

　　测验一共一百道题，涵盖身份安全、公共法律、住房租赁、魔网诈骗、交通规则、职业资格和人际交往。江听潮答得很快，遇到涉及“礼貌”“适当”和“视情况而定”的题目才会稍微停顿。

　　天快亮时，系统发出一声轻响。

　　**最终成绩：九十八分。**

　　**评定：优秀。**

　　【建议：学员已充分掌握城市生活基础知识，可以尝试在必要情况下与人类进行有限且友善的交流。】

　　江听潮看了看最后一句，觉得“有限”这个词用得很好。

　　电子结业证明随即发送到他的身份账户，虚拟讲师再次出现，祝贺他完成课程。接着，光幕自动播放结业提醒：

　　“请注意，课程中的示范语言仅供参考。真实人类拥有不同性格、习惯与表达方式，请结合实际情况灵活使用，不建议机械复述。”

　　江听潮此时已经连续看了近二十个小时。

　　他记住了前面九十九道题。

　　没有记住最后一句。

　　阿沅醒来时，窗外已经完全亮了。她首先看见光幕上的九十八分，又看见江听潮坐在桌边，正在查看一封刚收到的消息。

　　“你真看完了？”

　　“嗯。”

　　“全记住了？”

　　“嗯。”

　　阿沅怀疑地看他：“那我考你。有人突然敲门怎么办？”

　　“保持安全距离，先确认来访目的和身份，不向未经验证的人员开放住所。”

　　“有人送你礼物？”

　　“表达感谢，确认礼物是否存在文化禁忌或潜在危险，不应因价值过高产生必须回报的压力。”

　　“第一次见到邻居？”

　　江听潮稍微坐直，语气随之变得礼貌、温和而毫无个人特征：“您好，我是近日入住的住户江听潮。今后若因生活习惯给您带来不便，请及时与我沟通。希望我们能够彼此尊重，友好相处。”

　　阿沅沉默了。

　　这段话没有任何问题。

　　正因如此，问题非常大。

　　昨天的江听潮面对陌生人，至少还会先看对方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回答。现在他像一份突然获得人形的公共事务宣传册，说出的每个字都正确，却让人本能地怀疑下一句是不是“感谢您对本市工作的支持”。

　　“课程让你这么说的？”

　　“标准示范。”

　　“你不用一模一样地背。”

　　江听潮看着她：“最后考试要选标准答案。”

　　“考试是考试，平时是平时。”

　　“为什么不一样？”

　　阿沅张开嘴，又闭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昨晚只教会了江听潮，人类考试不关心他真正怎么想，却忘了告诉他，人类日常交流同样存在正确答案，只是没人会提前公布。

　　终端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江听潮将消息投到光幕上。发件人是海岬房产管理所，说明他们已经接到警务署通知，确认江听潮属于租赁诈骗的善意受害者。真正的房屋租赁合同尚未生效，但考虑到他已经入住，管理所暂不要求搬离。

　　三日后，管理所会派正式代理人上门查看房屋状况，并带一名原本已经预约的潜在租客一同看房。若双方愿意，也可以协商新的租赁或合住安排。

　　阿沅将消息看了两遍：“他们还要带别人来看房？”

　　“房子本来就在出租。”

　　“你怎么办？”

　　江听潮点开课程中的标准回复模板，认真输入：

　　【您好，来信已收悉。本人将在约定时间留在住所，并配合贵方完成房屋查验及相关协商。感谢告知。】

　　阿沅看着那封毫无破绽的回复被发送出去，心中的不安变得更加具体。

　　她原本只是想让江听潮补上缺失的现代常识。

　　现在看来，她可能制造出了一名标准人类。

　　而且是第七十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