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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哎,防不胜防啊 江听潮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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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听潮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三人的呼吸平稳,站位却很有规律。两个人正对门口,另一个稍稍偏向侧面,刚好能够看见后院与街角。即使江听潮不了解人类警务署的办事方式,也能看出他们并不是来送东西的。
“请出示身份证明。”他隔着门说。
外面安静了一瞬。
大概很少有人会在警察要求开门时,先反过来检查警察。
门外的女人很快回答:“可以。身份凭证已经发送到您的终端,请核对姓名、编号和今日出勤记录。您不需要立刻开门,也可以先联系警务署确认。”
江听潮低头看向刚刚亮起的终端。
三份带有警务署徽记的身份资料整齐排列在光幕上。最上方的女人名叫安娜·维尔,职务是旧港分署调查员,后面两人分别是同组警员和房产事务协查员。江听潮将徽记、编号和照片看了两遍,又按照阿沅设置的快捷入口联系警务署,确认他们今天确实被派到这里,才解开门锁。
门打开时,三名警务人员都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江听潮刚从浴池出来,只在身上披了一件宽松的长袍。衣带系得很随意,领口向两侧散开,露出冷白的肩颈与锁骨。蓝紫色长卷发湿漉漉地垂过腰际,发梢还在不断落水,冰蓝色眼睛隔着门缝审视他们,耳后的细鳞则因为警惕浮出一层微光。
安娜首先移开目光,以一种十分专业的语气询问:“请问您是江听潮先生吗?”
“是。”
“您昨天是否与一名自称马丁·科尔的人签订了这栋房屋的租赁合同?”
江听潮握着门把的手没有动:“是。”
“支付过租金和押金?”
“是。”
“方便让我们进去谈吗?这件事可能涉及一起房屋租赁诈骗。”
江听潮沉默了一会儿,让开门口。
三人进屋后没有四处走动,只在客厅出示了纸质调查文件。安娜还特意说明,他们需要查看合同和付款记录,但不会直接操作江听潮的终端,也不会要求他提供账户密码。
这句话显然是为普通诈骗受害者准备的。
江听潮听完却看了她一眼:“有人会假装警察,再把剩下的钱骗走?”
“会。”
人类不仅能够在骗局外面再套一层骗局,还会针对刚被骗过的人专门设计新的版本。江听潮对这个种族的创造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将租赁合同投到客厅光幕上。安娜查看了马丁的身份、合同编号和付款账户,问道:“他有没有告诉您,他是房主授权的管理人?”
“说了。他有钥匙,也有授权书。”
“钥匙是真的,授权书也是真的。”安娜说,“但那份授权书并没有授权他出租房屋。”
江听潮皱起眉。
他听懂了每个字,却无法理解它们为什么能同时成立。
房产事务协查员调出房屋登记资料,将几层关系依次摆在光幕上:“真正的房主长期生活在西大陆,去年将房屋委托给了中央海的海岬房产管理所。管理所曾把房子租给一名叫罗伯特的人,合同明确禁止转租。罗伯特欠下债务以后,私下把房子交给马丁使用。马丁拿到了钥匙,又从罗伯特那里取得了房主签署给管理所的旧授权文件。”
江听潮看着光幕上排列成一条线的四个名字:“所以马丁不是房东?”
“不是。”
“罗伯特是?”
“也不是。他只是合法租客,后来违规转租。”
“管理所呢?”
“管理所获得了房主的正式委托,有权出租。”
“那马丁是什么?”
安娜停顿了一下:“按照民间说法,他属于三房东。”
江听潮抬起眼:“他有三栋房子?”
“不。”协查员解释,“意思是房子从真正的房主手里,经过一层又一层,转到了第三个人手中。第三个人并不拥有房屋,却把自己包装成有权出租的人。”
江听潮重新看向那条复杂的关系线。
真正的房主把房子交给管理所,管理所租给罗伯特,罗伯特转给马丁,马丁又租给他。四个人中有三个人收过或者准备收这栋房子的钱,真正拥有房屋的却从未见过其中任何一位租客。
人类的房屋租赁显然是一种文明化捕食。猎物要先穿过钥匙、合同、授权书和魔网签章组成的灌木丛,最后才能发现自己已经被咬了一口。
“但审核说没有明显异常。”江听潮说。
“因为文件本身是真的,也没有被修改。”安娜指向授权书最下面的一行小字,“这份文件只证明房主曾经授权海岬管理所维护、展示和出租房屋。授权对象是管理所,不是马丁。马丁把一份真实文件附在虚假合同后面,系统只能确认文件是真的,不能替您判断它是否真的授权了签约人。”
江听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它没有错。”
“严格来说,没有。”
“也没有用。”
协查员露出一点尴尬:“不能说完全没有用。”
这与合同审核程序给出的“未发现明显异常”很相似。人类系统通常不会直接向使用者保证安全,只会严谨地说明,它暂时没有看见危险。至于危险是否站在视线以外,属于另一项业务。
安娜继续询问签约过程。江听潮将看房、兑换珍珠和付款的经过说了一遍,连阿沅曾经三次认为事情不对也没有隐瞒。
“马丁现在在哪里?”他问。
“昨夜已经被捕。他用类似方式出租了不止一栋房子,有些房屋甚至同时签给了多名租客。我们在他准备离开中央海时将他拦下,目前相关账户已经冻结。”
“钱还在?”
“有一部分还在,另一部分已经被转移或者花掉。案件进入资产清算后,会按照报案和损失确认顺序处理。您签约时间较晚,理论上属于较新的受害者。”
江听潮理解了一下:“前面被骗的人先拿。”
“通常是这样。具体能够追回多少,目前不能保证。”
“把马丁剖开也没有?”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江听潮并没有表现出杀意,只是认真询问一种可能的解决方式。在海里,有些生物会把吞下的东西藏在胃袋或体内囊腔中。如果目标刚刚夺走了财物,剖开检查是一种相当直接的追讨办法。
安娜谨慎地回答:“钱不在他身体里。而且剖开他是违法的。”
“哦。”
江听潮接受得很快,甚至没有流露遗憾。
这反而让三个人更加不确定,他刚才究竟只是提出一个问题,还是确实考虑过实施。
安娜清了清嗓子:“还有房屋本身的问题。您与马丁签订的合同不具备法律效力,但这栋房子目前确实处于待出租状态。我们已经通知真正的管理所,他们会尽快派人联系您。在此之前,您不需要立刻搬走。”
江听潮微微皱眉:“我可以继续住?”
“暂时可以。您是善意受害者,又已经实际入住。我们会出具七天的临时居住证明,避免管理方在情况未核实以前要求您立即离开。但后续是否重新签约、租金如何计算,要由您和正式管理方协商。”
“我已经付过钱。”
“可惜那笔钱没有进入房主或者管理所的账户。”
“所以房子没有收到钱。”
安娜怔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江听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像是在考虑房屋是否有能力收钱。最终他没有纠正这种人类式表达,只问:“如果重新签,我要再付一次?”
“有可能。管理方也可能考虑您的实际损失,提供延期、折扣或者等待案件赔付,但法律不能强迫真正房主承认您付给骗子的钱。”
江听潮听完,没有发怒。
他只是将手中的金属钥匙放到桌面上,轻轻拨了一下。钥匙撞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晰而可靠的声音。昨天他还认为,至少这串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比魔网记录可信。现在事实证明,钥匙只能说明一个人能够打开门,不能说明他有资格把门后的房子租给别人。
人类社会里,连实物也不一定比数字诚实。
调查结束后,协查员检查了屋内状况,确认江听潮没有对建筑进行破坏。走到后院时,他看见已经被换成低温盐水的泳池,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这是您改的?”
“嗯。”
“过滤系统呢?”
“没有坏。”
江听潮伸手轻轻一引,池中水流便自行分成两股,从过滤口旁边绕过,再平稳落回池中。水面没有溅起,甚至连池边都没有湿。
协查员沉默片刻,在检查表上写下“未见明显损坏”。
这句话如今听起来也不再令人安心。
警务人员离开前,安娜将报案回执、临时居住证明和后续联系人发送给江听潮,又提醒他不要再向任何自称能够“提前追回损失”的人付款。
门关上以后,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江听潮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钥匙与光幕中的合同。昨天晚上,这栋房子还是他用一颗珍珠换来的陆上住处;今天早晨,它变成了案件证物、临时居住点,以及一笔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钱。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在海里,一处洞穴属于谁,通常很容易判断。谁住在那里,谁留下气味,谁能赶走闯入者,地方就是谁的。若有争议,双方打一架,胜负至少清楚。
人类却能让一栋房子同时属于一个人、交给另一个机构、住着第三个人,再被第四个人租给第五个人。每一层都有文件,每一层都声称自己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最后没有任何一张纸能够保证住在房子里的人不会在清晨被警察叫醒。
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阿沅发来消息,问他早餐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江听潮看着那行字,按下语音回复:“房子不是我的。”
阿沅很快回道:“你租的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也不是租给我的人的。”
那边安静了三秒。
随后,终端响起尖锐的通话提示。
江听潮刚刚接通,阿沅的脸便出现在光幕上。她显然正在街上,棕红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提着装早餐的纸袋。
“什么意思?”
“马丁是三房东。”
“他有三栋房子?”
江听潮停了一下。
他忽然对安娜刚才的耐心多了一点理解。
“不是。”他说,“你来了再说。”
阿沅不到半小时便冲进了房子。她先看警务署的回执,再看被冻结的合同,最后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重新问了一遍。听见那份真实授权书只授权海岬管理所时,她盯着签章看了很久,耳侧两片半透明的小鳍一点点张开。
这是阿沅准备发脾气的明显征兆。
“我就知道太顺利不对。”她说。
“你昨天签了。”
“是你要签!”
“你没有阻止。”
“我阻止了至少五次!”
“最后没有。”
阿沅张了张嘴,发现这条鱼说得居然不能算错。她气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将早餐放到桌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警察来了?”
“他们刚走。”
“可以立刻联系我。”
“我会处理。”
“你连三房东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江听潮没有说话。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事实。
阿沅原本还想继续责怪,看到他安静站在那里,语气又慢慢降下来。江听潮并不是轻易相信马丁。相反,他从头到尾都保持警惕,核对身份、检查钥匙、查询产权,还让系统审核过合同。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应该怀疑什么。
一个人若连现代租赁关系有哪些环节都不清楚,自然也不可能知道漏洞藏在哪一层。江听潮像一条熟悉所有深海暗流,却第一次走进人类迷宫的鱼。他很谨慎,只是地图完全不对。
“你的终端给我。”阿沅说。
江听潮递过去。
阿沅检查了安全设置、紧急联系人和隐私授权,又问:“你知道陌生链接不能随便点吗?”
“不知道。”
“有人说账户异常,让你提供密码呢?”
“抓住他。”
“在抓住以前?”
江听潮想了想:“问警察。”
“有人假装警察呢?”
“验证身份。”
“身份也可能是偷来的。”
江听潮看着她:“那怎么办?”
阿沅也安静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试图在早餐以前口头补完几百年的现代社会常识,是一项缺乏可行性的计划。江听潮缺的并不是某一条规则,而是从魔网安全、城市法律、职业资格到公共交通的一整套基础认知。
昨天她教会他付款,只是成功让一条原本无法参与现代骗局的鱼,获得了被现代骗局捕捉的资格。
阿沅打开终端,搜索了一会儿,调出一个课程页面。
“中央海非人类社会融入协会。”她念道,“《城市生活与人类身份适应基础》,最新版,第七十八版。身份安全、租赁合同、公共礼仪、工作资格、魔网诈骗、紧急求助……都有。”
江听潮看着课程目录:“要念书?”
“要。”
“多久?”
“标准学习时长三十六小时,完成测验后会发结业证明。”
“有什么用?”
“至少下次有人告诉你他是四房东,你不会先问他是不是有四栋房子。”
江听潮对这个理由并不满意,却无法反驳。
阿沅替他提交报名,系统立刻弹出欢迎页面。一个笑容温和的虚拟讲师出现在光幕中,以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欢迎来到非人类城市适应课程。请记住,人类个体存在显著差异,不要依据单一特征判断其职业、种族、道德水平或是否具有敌意。”
江听潮看了看屏幕,又看向桌上的诈骗报案回执。
“人类的道德水平确实很难判断。”他说。
“少说话,先吃早餐。”
阿沅把纸袋推给他,又将课程切换到第一节:
《如何确认与你交易的人确实拥有交易资格》。
这个标题出现得相当及时。
江听潮拆开早餐,决定今天把课程看完。
三十六小时是人类建议的学习时长。
人类还建议浴缸只需要装得下人形。
他们在时间与空间方面的标准,通常都过于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