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室友不是人》eccentric_lynn

5、都说了，不差钱 马丁没有阻

　　马丁没有阻止，只将纸质副本装进文件袋，又把电子文件重新发送到两人的终端：“当然可以。我会在这里等到下午四点，之后还有其他安排。”

　　他没有再提那位随时可能出现的竞争租客。

　　这反而让阿沅更难判断。

　　两人沿原路返回旧港商业街。贵重物品兑换所开在一栋灰白色石楼里，门口装着两层厚重的防护门，墙上挂着“城邦认证”“交易可追溯”“拒绝来源不明物品”三块铜牌，仿佛只要牌子足够多，一切交易就会自动变得诚实。

　　接待员询问他们准备出售什么。

　　江听潮打开空间箱，从里面取出一只贝壳盒。盒盖刚掀开一点，阿沅立即按住他的手：“一颗。”

　　江听潮看她。

　　“先卖一颗。不要把整盒都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人类看到太多值钱的东西以后，容易突然出现一些原本没有的人生目标。”

　　江听潮似懂非懂，最终只捏出一颗珍珠放到鉴定盘上。

　　珍珠比普通人的拇指还大，颜色不是纯白，而是从中心透出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它离开海水数百年，表面仍然光洁得没有一丝裂纹。接待员原本维持着标准笑容，看清东西后，笑容先停了一下，随后变得比刚才更加标准。

　　“请二位稍等。”

　　他叫来鉴定师。

　　鉴定师看了一会儿，又叫来主管。

　　主管拿着放大镜观察许久，最后请出一位头发全白、胸前挂着三枚专业徽章的老人。四个人围着那颗珍珠低声讨论，中途还关闭了一次柜台光幕，似乎怕别人看见。

　　江听潮站在一旁，逐渐失去耐心：“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正在估价。”

　　“一颗珍珠要看这么久？”

　　“可能比较贵。”

　　“我那里还有很多。”

　　阿沅立刻压低声音：“闭嘴。”

　　江听潮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了嘴。

　　那位老鉴定师最终抬起头，语气十分谨慎：“这不是普通海蚌的产物。从层纹和残留魔力判断，应该来自一种至少灭绝六百年的大型深海蚌类。保存状态非常完整，几乎没有人工处理痕迹。请问您确定要出售吗？”

　　江听潮点头。

　　“来源方便说明吗？”

　　“捡的。”

　　阿沅在旁边闭上眼睛。

　　这正是她最不希望听见的答案。

　　好在江听潮随后补充：“海沟里有一片旧蚌床，这颗从里面找到。没有主人，也没有墓穴。”

　　鉴定师与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按照中央海的水域法，无主天然产物属于发现者，只要不是从保护遗迹或有主领地中取出，来源便没有问题。

　　“您还有其他同类物品吗？”主管问。

　　江听潮正要回答，阿沅抢先道：“目前只卖这一颗。”

　　主管显然有些遗憾，却没有追问。他们很快给出报价，并解释了鉴定费、交易税和贵重异族产物的额外登记要求。

　　江听潮看着那串数字：“够付房租吗？”

　　室内安静了片刻。

　　主管重新确认了一遍租金金额：“支付两年租金和押金以后，还会剩下很多。”

　　“能剩多少？”

　　对方给出一个数字。

　　江听潮没有明显反应。他对现代货币的理解还停留在五百魔晶币可以买几顿饭，至于眼前这笔钱究竟意味着什么，并没有直观概念。

　　阿沅却转头看了他很久。

　　她过去一直担心江听潮上岸以后没有收入，可能因为不愿意与人交往而饿死在某个角落。现在看来，这种担心不仅多余，甚至带有一种无知者对古老富裕种族的冒犯。

　　江听潮并不是没有钱。

　　他只是拥有大量还没有被现代金融系统承认的钱。

　　交易完成后，终端发出一声轻响。江听潮账户上的数字迅速增加，他低头看了半天，又看向柜台中央那颗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珍珠。

　　“这就卖了？”

　　“是的。”接待员道。

　　“它还在这里。”

　　“稍后会转入保险库。”

　　“钱也没有过来。”

　　“已经转进您的账户。”

　　江听潮看着终端上的余额，仍然觉得一切缺乏实感。人类在交易时既不交换实物，也不当场搬动金银，只让几个数字从一块晶板跑到另一块晶板，便宣布物品已经换了主人。

　　这种制度非常适合胆子大的人。

　　也非常适合骗子。

　　阿沅趁鉴定文件生成的时间，又将租赁合同送进事务审核程序。系统检查了房屋登记、合同格式、付款账户和签章有效性，最后给出“未发现明显异常”的结果。

　　“明显异常。”江听潮重复。

　　“意思是没有查出问题。”

　　“没查出来，不是没有？”

　　“对。”

　　“那有什么用？”

　　阿沅盯着审核结果，难得没有替现代制度辩护：“有一点用。”

　　两人回到房子时，马丁仍坐在一楼餐厅等候。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见他们回来，只问鉴定是否顺利，没有追问卖了什么，也没有打听江听潮的账户余额。

　　阿沅重新核对了一遍他的身份，又通过公共产权页面确认房屋确实属于授权书上的房主。房产没有抵押、查封或继承争议，登记地址与眼前这栋房子完全一致。

　　唯一无法从公开页面直接验证的，仍然是房主是否真的将出租权交给了马丁。

　　但授权书上的魔网签章有效，文档生成时间、流转记录和认证编号都能查到。至少从系统看来，这是一份真实存在、未被修改的授权。

　　“你还是觉得不对？”江听潮问。

　　阿沅把终端收起来：“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

　　“有时候不好。”

　　江听潮望向窗外。傍晚的光已经越过防波堤，海水的倒影从窗户照进客厅，在墙面上缓慢晃动。这里有能放下尾巴的泳池，有足够大的浴室，有独立厨房，还有一扇推开便能闻见海风的窗。

　　他刚刚卖掉的只是一颗珍珠。

　　他的海洞里还有一盒。

　　“被骗了怎么办？”他问。

　　“报警，起诉，等追回钱。”

　　“追不回来呢？”

　　“那就算倒霉。”

　　江听潮想了一会儿：“那就签。”

　　阿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么容易接受？”

　　“钱还能再有。”他说，“能放下尾巴的房子不一定还有。”

　　这套价值排序不符合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却非常符合江听潮。对人类来说，金钱通常比浴池可靠；对一条能从海底捡到灭绝巨蚌珍珠的八米海妖来说，情况显然相反。

　　合同最终签了两年，租金按年支付。江听潮在阿沅指导下完成身份确认、魔力签章和转账。终端跳出二次确认，提醒这是一笔大额支出，并询问他是否遭到诱导或胁迫。

　　江听潮看向阿沅：“它怀疑你？”

　　“它怀疑所有人。”

　　“那它终于有一点用了。”

　　他按下确认。

　　余额少掉一大截，合同状态则从“等待签署”变成“已生效”。整个过程没有金币移动，没有珍珠被交到马丁手中，房子却在法律上暂时归江听潮使用。

　　他仍然不喜欢这种感觉。

　　直到马丁把钥匙递过来。

　　那是一串真正的金属钥匙，共有五把，分别对应院门、正门、后门、储藏室和设备间。沉甸甸的重量落进掌心后，江听潮紧绷了一天的神情终于稍微松开。

　　比起魔网上的记录，他更愿意相信一件能够握住的东西。

　　马丁交代了水电、魔网和维修联络方式，又提醒他们泳池若要更换海水，需要先关闭原有淡水过滤循环。“专用过滤组件可以请维修人员安装。最好不要直接用魔力改造管道，老房子的线路比较复杂。”

　　江听潮问：“会爆炸？”

　　“通常不会。”

　　他看了阿沅一眼。

　　阿沅立即道：“这里的‘通常’和账户那个‘通常’差不多。你不要试。”

　　马丁笑了笑，收起公文包：“房屋里的家具可以正常使用。祝您居住愉快。”

　　他离开得十分从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两人是否仍在观察自己。

　　阿沅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仍然没有关门。

　　身份是真的，钥匙是真的，房子是真的，合同格式正确，钱也转入了指定账户。倘若这是一场骗局，它至少比许多正规交易准备得更加充分。

　　江听潮已经走到后院，蹲在泳池边研究进水口。

　　“你今晚真住这里？”阿沅问。

　　“钱已经付了。”

　　“我可以陪你一晚。”

　　江听潮回头：“为什么？”

　　“怕你半夜把泳池变成海，顺便把整栋房子泡进去。”

　　“我不会。”

　　“你昨天还不知道合同为什么是电的。”

　　“那和水没有关系。”

　　阿沅无法反驳。论现代生活，江听潮几乎什么都不懂；论如何让水只去该去的地方，中央海城大概也找不出多少比他更可靠的生物。

　　她在屋里绕了一圈，确认门窗都能正常锁上，又替江听潮把警务、医疗和紧急维修的联系方式设成快捷入口。接着，她拉开厨房储物柜，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你晚上吃什么？”

　　“出去吃。”

　　“你知道怎么点餐？”

　　江听潮拿出终端，熟练打开刚刚收藏的餐厅页面。

　　阿沅看了他片刻，终于放弃最后一点担心。这个人可能不知道怎么求助，不知道如何处理账单，也不知道遇到合同纠纷应该找谁，但他已经在一个下午内完整掌握了如何搜索附近所有餐厅。

　　求生欲有时会以非常具体的形式存在。

　　“那我走了？”她问。

　　“嗯。”

　　阿沅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江听潮已经开始检查厨房里的每一只柜子，完全没有改口挽留的意思。

　　“明天我再来。”

　　“来的时候带吃的。”

　　“你不是会点餐了吗？”

　　“你带的不一样。”

　　阿沅原本已经转身，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一下。江听潮仍背对着她，正在研究恒温柜的开关，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勉强可以被理解为一句好听的挽留。

　　“知道了。”阿沅说。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他。

　　有些友谊能够维持很久，靠的正是其中一方善于从极少的正常表达中获取足够多的安慰。

　　阿沅离开后，房子忽然安静下来。

　　江听潮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里暂时只属于他。没有阿沅在旁边解释哪个东西能碰，也没有办事员提醒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墙上的魔网控制板亮着柔和的光，蒸汽管道在地板下发出轻微震动，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

　　这些声音与海底不同。

　　海水会把一切拉远，声音传来时总带着辽阔的余韵；人类房屋里的动静却近得过分，仿佛墙壁、管道和家具都在不断提醒住户，它们正在工作。

　　江听潮先将门锁了三次，确认每一把钥匙对应的位置，又绕到后院检查围墙。随后，他打开空间箱，取出几件真正需要的东西：衣物、刀具、一只旧银杯，还有那只永远报错时间的机械钟。

　　机械钟被放到客厅壁炉上。

　　它立刻响了七下。

　　此刻实际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江听潮看了它一眼，没有调整。一个错了三百多年的钟，已经不适合突然被纠正。

　　接着，他开始处理泳池。

　　普通淡水对海妖并没有伤害，只是待久了不舒服。江听潮关闭循环装置，放掉部分池水，再从空间箱中取出海盐。阿沅如果在场，一定会要求他先研究管道说明；幸运的是，她已经走了。

　　江听潮只将手放进水里。

　　池面先是轻轻一震，随后从最深处泛起细密波纹。残留的消毒药剂、灰尘和杂质被水流聚集成小小一团，自动落进旁边的排水口。盐分在池中迅速均匀散开，水温也降到他喜欢的程度。

　　没有管道爆炸。

　　人类对大型水生异族的担忧有时过于缺乏信任。

　　天黑后，江听潮点了两份晚餐。

　　他原本只想点一份，却发现终端推荐满额减免，第二份食物加起来反而比第一份单独购买更便宜。江听潮研究了很久，确认人类商家确实会因为客人买得更多而少收一部分钱。

　　这显然也是一种捕食策略。

　　只是这一次，他自愿走了进去。

　　送餐员到达时，江听潮隔着门听了半分钟，确认只有一个人的呼吸才开门。对方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忘记了准备好的问候语，直到江听潮接过纸袋，才想起提醒他确认收货。

　　江听潮关上门，低头看了看终端里刚跳出的评价页面。

　　“请对配送服务评分。”

　　他想了想，给了最高分。

　　送餐员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没有做错别的事。江听潮对具体人类通常还是相当公正的。

　　吃完饭，他终于换回原形，滑进后院泳池。

　　八米长的身体斜着舒展开，尾鳍勉强不碰墙，上半身则靠在池边。水深确实不足，翻身也不太方便，但至少不必像阿沅建议的那样把自己盘进浴缸。

　　算不上宽敞。

　　但比浴缸有尊严。

　　江听潮在水里待到后半夜，才重新化成人形，回到二楼浴池。冷水与海盐漫过肩颈，他将蓝紫色长发散在池中，终于在陌生城市里睡着。

　　旧管道偶尔发出低沉震动。

　　他睁眼听过一次，确认不是海兽，也没有进一步动静，便重新闭上眼睛。人类房屋总有许多奇怪声音，阿沅说过，只要没有火光、漏水和尖叫，通常不需要立刻处理。

　　第二天清晨，门外响起敲门声。

　　江听潮刚从浴池里出来，身上仍带着水，蓝紫色长卷发湿润地垂过腰际。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先停在门后，听了听外面的呼吸。

　　三个人。

　　两男一女。

　　鞋底很硬，身上带着金属、皮革和制式魔导器具的气味。没有人靠得过近，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站位却刚好封住了门前和侧面的通道。

　　敲门声再次响起，随后有人隔着门板开口：

　　“中央海城警务署。请问您是这栋房屋的新租客吗？”

　　江听潮站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昨晚刚拿到的钥匙。

　　他不太信任人类。

　　事实证明，这种态度通常不会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