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室友不是人》eccentric_lynn

4、防不胜防啊，防不胜防 那栋房子位

　　那栋房子位于中央海城东侧的旧港住宅区。

　　旧港并不是真的旧。对于一座只有几百年历史的人工岛城来说，任何建成超过六十年、地下管道没有完整图纸、住户还能记得上一代商铺名称的地方，都有资格被称为旧城区。

　　轨道车到站后，阿沅带着江听潮换乘了一辆沿海行驶的公共蒸汽车。车厢里很挤，江听潮站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仍在终端上翻看房屋照片。

　　他先放大泳池，又切到厨房，看完厨房后重新确认泳池的长度，最后再去看二楼浴室。如此反复三次，阿沅终于忍不住道：“你已经看过了。”

　　“照片可能不准。”

　　“所以我们现在去看真的。”

　　“泳池写了九米。”

　　“足够放你的尾巴。”

　　“我不只一条尾巴。”

　　阿沅转头看他。

　　江听潮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只尾巴要进去。”

　　“那你把上半身留在岸上。”

　　“为什么？”

　　“因为你原形八米，泳池只有九米。你要从头到尾都躺直，鼻子和尾鳍至少有一个得贴墙。”

　　江听潮低头重新研究平面图，神情认真得像在判断一片陌生海域是否适合迁居。旅馆浴缸无法容纳他的尾巴，这件事已经经过充分论证。阿沅让他干脆找带泳池的房子，本来只是气话，没想到江听潮真的把“私人泳池”列成了必要条件。

　　“人类为什么把泳池修得这么浅？”

　　“因为人类游泳不是为了住进去。”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海里？”

　　“有些人怕海。”

　　江听潮抬起眼，冰蓝色瞳孔中浮出一点真切的不解：“怕水还要游泳？”

　　阿沅决定不再替整个人类种族解释这种复杂心态。

　　她更在意租金。这栋四居室独立住宅带花园、泳池和大型浴室，距离海滨市场只有十分钟，价格却比同区域低了近三成。便宜不一定意味着骗局，但通常意味着房屋存在某种不方便写在广告里的问题，例如终年背阴、管道漏水、邻居每晚召唤亡灵，或者房东本人就是最不方便写进去的那一部分。

　　“等会儿不要急着签合同。”阿沅又提醒一遍，“先看房，再看文件。对方说什么都不能立刻信。”

　　江听潮从终端上抬起眼：“我本来就不信人类。”

　　“最好别表现得太明显。”

　　“为什么？”

　　“做生意的时候，太好骗和太难骗的人都会被加价。”

　　江听潮安静了一会儿。他不信任人类，所以必须装得没有那么不信任，否则人类发现他不信任，便会决定多收他的钱。

　　陆地生活的复杂程度再次超出预期。

　　旧港住宅区比行政区安静许多。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耐盐树木，枝叶在海风中翻动。蒸汽管道大多埋入地下，只在街角露出几个黄铜检修口。房屋以两三层的独栋与联排为主，外墙被潮湿空气侵蚀得微微斑驳，窗框和屋檐却仍保留着上一时期流行的繁复装饰。

　　那栋房子就在临海街道尽头。

　　灰白外墙，深蓝屋顶，三层高。隔着院门可以看见修剪整齐的草地，以及房屋侧后方泛着水光的泳池。再向前走几十步便是旧港防波堤，从三楼朝东的窗户望出去，应该能直接看见海。

　　江听潮在栅栏外停了很久。

　　阿沅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开始不妙：“先别喜欢。”

　　“我没有。”

　　“你已经在看从哪扇窗跳进海里比较快了。”

　　江听潮抬手指向三楼东侧：“那扇。”

　　阿沅闭了一下眼，努力提醒自己，他只是诚实，并不是故意气人。

　　约他们看房的男人已经等在门口。对方四十岁上下，衣着整洁，手里拿着皮质公文包，胸前别着房屋中介协会的旧式徽章。他自称马丁，笑容亲切，先确认两人的姓名，又主动展示自己的终端身份与房屋钥匙。

　　“房主长期居住在西大陆，这栋房子一直由我代为管理。”他一边开门一边解释，“最近旧港的租赁市场不太好，房主又希望尽快找到长期租客，所以价格比去年低了一些。你们来得很巧，下午还有一位客人预约看房。”

　　这段话里至少有三处值得警惕：房主不在本地、价格异常便宜，以及下午还有别人来看。

　　骗子喜欢制造紧迫感。

　　真正急于出租房子的人也喜欢。

　　这使两者在最开始的阶段很难区分。

　　马丁的身份认证是真的，钥匙也是真的。院门和房屋正门都顺利打开，里面没有强行闯入或者临时布置的痕迹。终端显示，他确实登记居住在这栋房子中，只是身份属于“长期承租人”，而不是房屋所有者。

　　阿沅停在门口：“你不是房主？”

　　“当然不是。”马丁答得十分自然，“我说的是代为管理。房主与我有长期委托关系，正式合同里会附上授权文件。”

　　他说得坦荡，甚至主动承认自己不是房主。阿沅没有放松警惕，却也找不到阻止江听潮继续看房的理由。

　　房子内部比照片上更好。

　　一楼的客厅与餐厅相连，厨房位于北侧，面积足够摆下两排操作台。两只黄铜灶台连接着蒸汽管道，墙上嵌着更新过的魔导恒温柜，旁边还有一间独立储藏室。

　　江听潮一进厨房便安静下来。他先打开恒温柜，确认里面没有食物，又蹲下检查灶台阀门。马丁见他盯着排烟管道看了很久，笑着问：“您喜欢做饭？”

　　“准备学。”

　　“那这里很合适。上一任租客做餐饮生意，厨房设备保养得不错。”

　　江听潮又拉开储物柜，已经开始考虑哪一格适合放刀。

　　阿沅站在门口提醒：“先看泳池。”

　　江听潮立刻站了起来。

　　泳池在房屋后侧，比照片上显得更长，却没有那么深。靠近台阶的一端只到人类腰部，最深处约两米。江听潮绕着池边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把手伸进水中试了试过滤术式。

　　“怎么样？”阿沅问。

　　“能放下。”

　　“整条？”

　　“尾巴可以舒展开，上半身留在岸上。”

　　“这不是刚好吗？”

　　江听潮看她：“我睡觉会翻身。”

　　“那你轻一点翻。”

　　“尾鳍会撞墙。”

　　“你可以斜着睡。”

　　两人站在池边，认真讨论一条八米海妖如何在人类私人泳池中寻找最舒适的姿势。马丁始终保持礼貌，没有询问江听潮的具体种族，也没有对“尾鳍撞墙”表现出过度好奇。

　　在中央海，这种表现通常意味着有教养、懂分寸并且尊重他人隐私。

　　当然，也可能意味着一名经验丰富的骗子知道，在签合同以前不应该冒犯客户。

　　主卧位于二楼，连着一间面积不小的浴室。浴池嵌在地面里，比普通浴缸深许多，旁边还有一扇通向露台的长窗。

　　江听潮站在浴池边看了一会儿：“人形够用。”

　　阿沅十分欣慰：“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有人形。”

　　三楼共有三间卧室，其中两间能够看见海。江听潮站在窗前，防波堤外的水面被午后阳光切成大片碎银。这里的海没有他住处附近那么深，也没有那么安静，但推开窗便能闻到潮湿的盐味。

　　“为什么有四间房？”他问。

　　“房主以前一家人居住。”马丁回答，“现在整栋出租，您可以自己住，也可以以后寻找合租人。合同允许正常分租，只需要提前登记住户身份。”

　　阿沅转头：“允许分租？”

　　“当然。中央海的房屋空置税很高，房主只希望有人长期照看房子，不介意实际住几个人。”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得甚至有些过于合适。

　　看完房以后，三人回到一楼餐厅。马丁从公文包中取出合同与授权书，同时把电子版本发送到他们的终端。文件格式正规，房屋坐标、设施清单、维修责任、租期、押金和退租条款一应俱全，授权书上还有房主的魔网签章。

　　阿沅逐条检查，马丁也一一回答。租金低，是因为房主需要长期租客；产权没有纠纷，可以从公共系统查询；普通损耗由他负责联系维修，租客造成的损坏则由租客承担。

　　他甚至主动提出，两人可以带走合同，交给专业机构审查以后再决定。

　　骗子通常不会鼓励受害者检查合同。

　　但骗子若已经准备了一份足以通过普通审查的合同，自然也不介意表现得坦荡。

　　江听潮一直盯着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能认出里面的每一个通用字，却很难理解它们组合以后，为什么总能产生与字面不完全相同的意思。

　　“因不可归责于出租方之原因导致承租方无法正常使用房屋。”

　　每个字他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像一群关系很差的人被强行安排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看懂了吗？”阿沅问。

　　江听潮很诚实：“没有。”

　　马丁没有笑话他，只将重要条款挑出来，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了一遍。他说话不快，甚至主动提醒，合同签订以后，押金通常不能因为“忽然不喜欢陆地”而退还。

　　江听潮听完，只问了三个问题。

　　“泳池可以换成海水吗？”

　　“可以，但需要更换专用过滤设备，费用由租客承担。”

　　“浴池可以加海盐吗？”

　　“及时清理就可以。”

　　“厨房里的刀具能换吗？”

　　“那属于您的个人物品。”

　　江听潮转头看向阿沅。

　　阿沅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十分明确的结论。

　　他想住这里。

　　“今天先不签。”她立即说。

　　马丁仍然微笑：“当然可以。不过下午那位客人如果愿意支付定金，我无法替您继续保留。”

　　紧迫感终于来了。

　　阿沅正准备说那就让给别人，江听潮却重新望向窗外。海面反射的光正落在墙上缓慢晃动，泳池能放下他的尾巴，厨房足够大，楼上还有一扇可以看见海的窗。

　　他对人类依然没有多少信任。

　　但他确实很喜欢这栋房子。

　　这通常是猎物走进陷阱以前，最不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要付多少？”江听潮问。

　　阿沅猛地转头看他，怀疑自己刚才关于“今天先不签”的全部发言，都被这条鱼当成了窗外的风。

　　马丁却像早有准备，很快报出数字：“一年租金和两个月押金。如果直接签两年，可以少付一个月押金，租金仍按年结算。”

　　江听潮低头看了眼终端。

　　屏幕上的余额只有五百魔晶币，是阿沅在身份管理处临时转给他的。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坐几次轨道车，吃几顿饭，或者在旧港区租一间旅馆住上两晚。至于这栋带泳池、花园和四间卧室的房子，五百魔晶币连门口那段草坪可能都租不起。

　　“我有珍珠。”他说。

　　阿沅按住额角：“珍珠不能直接交给房东。”

　　“可以卖。”

　　“我知道可以卖。问题是你不能因为看中一个泳池，就随便把不知道值多少钱的东西拿给别人。”

　　江听潮并不觉得自己随便。他认真看过厨房，测过泳池，还检查了浴池深度。若按照他对居住地的判断标准，这已经属于十分谨慎。

　　马丁适时开口：“附近有城邦认证的贵重物品兑换所。您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地址，不过最好不要与私人商贩交易。古董、宝石和异族天然产物的估值差距很大，正规机构至少会出具鉴定记录。”

　　这句话听起来相当负责。

　　阿沅却更警惕了：“你怎么知道他有贵重物品？”

　　马丁停顿一下：“你们刚才自己提到了珍珠。”

　　阿沅回忆片刻，发现确实如此。她在轨道车上劝江听潮不要乱付钱时，至少提过两次他带来的珍珠。

　　骗局最麻烦的地方，往往不是每一句话都假，而是每一句单独听起来都没有问题。等所有没有问题的话连在一起，钱已经到了别人账户里。

　　“我们先去兑换所。”阿沅说，“合同也带上，我再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