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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确认本人是否仍然存活 江听潮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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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听潮观察了十几分钟,终于接受了人类确实可以让数字替自己排队。
这并没有使他认为人类社会变得更加合理,只能证明它目前尚未发生明显事故。每当头顶光幕跳出号码,便会有人起身走向窗口;偶尔也有人刚进大厅就被直接带走,通常是提前预约、特殊业务,或者实在找不到合适座位的山地巨人。
江听潮坐在能看清全部窗口的位置,手里捏着号码牌。他并不是有意监视谁,只是不喜欢在尚未弄懂规则时把后背完全交给陌生环境。
阿沅坐在旁边吃港口买来的糖果,拆开第三颗时问:“看懂了吗?”
“差不多。”
“那你还看什么?”
“那个人比我们晚来。”
阿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个披着灰斗篷的人正站在特殊业务窗口前,帽檐下没有脸,只有一小团不断飘动的蓝火。
“他不是办身份,是来补死亡证明的。”
江听潮转过头:“他不是还在动?”
“所以才来补。上次死的时候忘记办了,现在银行不让他取钱。”
江听潮沉默片刻,重新看向那团正与工作人员据理力争的蓝火。现代社会显然已经复杂到连死都不能随便死。
大厅另一边,一名树精坚持在出生地一栏填写整片北部森林;再远一点,一位拥有三颗头颅的异族正围绕唯一的签名位置展开内部讨论。工作人员每天都要判断一座山能否算出生地址、一段气味算不算合法姓名。相比之下,江听潮只是出生日期不详、档案失联近两百年,本名无法被人类完整发出,也没有固定陆上住址。
属于相对简单的业务。
光幕终于跳出他们的号码。办事员接过那份已经泛黄的旧通行文书,先看了看纸,又抬头看了看本人。
通常来说,办事员没有多少多余耐心留给异族。不是他们对异族抱有特别意见,而是异族的档案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问题。有些种族每次蜕皮都会更换性别,有些长生种坚称自己不记得出生年份,却能准确说出一千年前某场宴会上汤里放了几粒盐。
但今天,这名办事员破天荒地觉得自己拥有无尽的耐心。
即使在每天都能见到外貌上限和下限同样惊人的异族事务管理处,江听潮也属于漂亮得足以让人生出无限耐心的类型。蓝紫长发已经干了大半,水波般的卷纹垂过肩背,仍带着不似人类的湿润光泽。深灰外套裹着纤细瘦削的身体,腰线窄得过分;冰蓝色眼睛安静望过来,冷淡里又有一点认真求证的茫然。
办事员原本已经做好了与千年旧档案奋战的准备。现在他觉得,再多两份也没有关系。
他把文书放入扫描槽,光幕转了很久,先后弹出三条提示:
**文书格式已停用。**
**原登记机构已注销。**
**请联系原登记机构核实。**
办事员面无表情地关掉最后一条。原登记机构所在的王国已经灭亡五十多年,除非中央海政务系统准备开展亡灵召回业务,否则这项建议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他换了一套旧档案程序。系统先找出一名同名的人类渔夫,随后找到一只登记名为“江听鸟”的大型海鸟,最后才从一份扫描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古档案中翻出一条记录:
姓名:江听潮。
种族:海鸟。
危险能力:歌唱。
长期居住地:中央海东北海域。
备注:本人拒绝说明具体年龄。
办事员看着“海鸟”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江听潮耳后的细鳞:“这里可能录错了。”
“以前那个办事员字写得不好。”江听潮说,“他还把我的名字写成过江听涛。”
办事员将种族从海鸟改回海妖。系统要求提供修改依据,他选择了“本人目前明显不是鸟”。
审核立刻通过。
光幕继续加载,最后跳出一行醒目的红字:
【该居民最后一次身份活动记录距今一百八十七年,请确认本人是否仍然存活。】
办事员抬起头,江听潮也看着他,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为“仍然存活”提供额外证明。
“还活着。”他说。
“看得出来。”办事员的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您最后一次使用身份,是在一百八十七年前?”
“可能。”
“当时办理过什么业务?”
江听潮回忆了一会儿:“买了一把椅子。”
办事员等了等,没有下文。一个居民消失近两百年前留下的最后一条文明活动记录,是买了一把椅子。此后他带着椅子回到海底,再也没有与人类行政系统发生联系。
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人生状态。
“出生年份还记得吗?”
“不记得。”
“有没有可以参考的历史事件?”
“南岸还是沼泽。”
办事员查了两个资料库,又叫来隔壁同事共同确认。南岸从天然湿地改建为早期港区,发生在大约一千四百一十年前。
“那就差不多。”江听潮说。
办事员握着记录笔,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人生。江听潮口中的“差不多”,足够让他的十几辈祖先反复出生和死亡。
最后,实际年龄被登记为“无法精确确认,已达到完全行为能力年龄”,外观年龄则填写二十四岁。
人类很喜欢精确划分年龄,因为他们的每个生命阶段都很短。若不及时命名,很可能刚弄清青年应该如何生活,就已经进入需要研究关节保养的中年。
现居地址同样带来一点麻烦。
“中央海东北方向一百七十海里。”江听潮说。
“有岛屿、街道或者门牌吗?”
“没有。”
“附近有可以定位的建筑?”
“有一块会叹气的石板。”
办事员的手停在记录板上。阿沅及时解释,那是位置固定的旧神代遗迹,可以按海域坐标登记。系统随后要求确认居住权,江听潮表示自己已经在那里住了一千多年;至于上一位居民,则早已死去。
好在中央海为古老水域居民保留了传统占有条款。江听潮超过最低年限十几倍,系统没有要求额外证明。
职业一栏反而简单。
“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没有。”
“进入城市的目的?”
“学做饭。”
办事员输入“职业培训”,顺便提醒他,现代厨房涉及蒸汽设备、魔导线路和公共卫生,想正式从业,至少要补足基础学历和食品安全资格。
江听潮皱了皱眉:“做饭还要念书?”
“至少得看得懂警告,知道哪个锅会爆炸。”
这个答案没有完全说服他,但他暂时承认,人类不允许不识字的人接近会爆炸的锅,可能有一点道理。
基本资料补完后,还需要采集新的魔力特征。办事员把感应晶板推过来:“释放少量魔力就可以。”
江听潮依言照做。
晶板瞬间亮成刺眼的蓝色,窗口旁的整桶饮用水同时悬浮起来,大厅里的加湿装置自行启动,几扇玻璃窗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最近的几名工作人员齐齐抬头。
江听潮立刻收回手,悬浮的水重新落回桶里,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太多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所谓“少量”显然缺乏统一标准。对普通魔法师而言,少量能点亮一盏灯;对江听潮而言,则是足以改变大厅湿度、但不至于引发潮汐。
办事员仍然很有耐心:“再少一点。刚才的百分之一。”
第三次尝试后,数据终于稳定。系统弹出评价:
**水元素亲和度:无法准确测量。建议检查设备。**
办事员选择忽略。
身份重新激活后,他递给江听潮一枚基础终端。晶板刚亮起,一名巴掌大的引导精灵便从光幕中跳出来,笑容灿烂:“您好,欢迎使用中央海公共魔网服务!我是您的初始引导助手。”
江听潮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检查了一遍边缘的缝隙:“它在哪里?”
“那是引导程序,不是活的。”
“它会听,也会回答。”
“只能识别固定内容,再按预设方式回应。”
“它知道自己在回答吗?”
“不知道。”
江听潮安静下来,再看向引导精灵时,眼神里竟多出一点怜悯。一个会说话、会回应,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东西,在海里通常意味着被某种寄生生物控制,或者已经死了但自己还没有发现。
那双冰蓝色眼睛认真望着办事员。于是本可以指向使用手册的办事员,又花了十分钟解释程序与智慧生命的区别。
阿沅在旁边冷眼旁观,心想长得好看果然是一种跨种族通用的行政加速术式。换成自己问到第三句,对方多半已经让她回去自学。
最后,她打断这场关于生命定义的讨论:“先设密码。”
江听潮输入“江听潮”,终端提示过于简单;他又尝试输入真正姓名的人类记谱版本,晶板闪烁数次,提示包含无法识别的音符。阿沅只能替他组合一串字母、数字和符号,并警告他不能告诉别人。
“为什么?”
“有人会偷你的账户。”
江听潮神情立即谨慎起来:“他们能从这里拿走钱?”
“能。”
“系统不管?”
“发现以后会管,但你得先证明不是自己操作的。”
人类把身份、钱和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塞进一块可能遗失、损坏,还能被别人操纵的晶板里,却认为它比黄金更加可靠。
现代文明显然十分勇敢。
江听潮学得很快,看过一次示范便能记住。等学会支付、地图与通信,终端却提示账户余额为零。
“我没有钱?”他问。
“你的黄金还没兑换,现在账户里确实没有。”阿沅说完,给他转了五百魔晶币。
引导精灵快乐地宣布到账。江听潮看着数字从零变成五百,又看向阿沅:“你刚才没有碰我。”
“钱从我的账户转过来了。”
“经过哪里?”
“魔网。”
五百魔晶币没有从阿沅身上飞出来,也没有经过他的手,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转移。现代货币依然很像骗局,只是阿沅参与其中,而且暂时没有受害。
离开管理处后,两人登上城内轨道车。江听潮第一次用终端购买车票,付款成功时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什么也没有少,闸门却真的打开了。
轨道车沿高架驶入城区。桥梁与铜管层层交错,白色蒸汽从楼宇间升起,悬浮广告沿魔网塔缓慢移动。江听潮靠窗看了一会儿,忽然指向对面楼顶:“那块发光的肉是什么?”
一幅餐厅广告中,烤得油亮的肉排正在缓慢旋转。
“广告。”
“我知道不能直接吃。”江听潮盯着它,“店在哪里?”
阿沅替他打开页面,附近餐厅立刻铺满光幕。烤肉、奶油蛋糕、浓汤和各种炸物依次闪过,他刚刚对魔网建立起来的警惕,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专注压了下去。
“现在去。”
“先找地方住。你总不能每天晚上游回去。”
阿沅调出附近旅馆的房间投影。江听潮先看了卧室,又把浴室放大,盯着里面那只短小的浴缸看了许久。
“这个装不下。”他说。
“装得下你现在这样。”
江听潮看了她一眼,显然认为人形并不值得专门准备一只浴缸:“尾巴放不进去。”
阿沅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尾巴?”
“我的。”
她看着投影里那只最多两米长的浴缸,又看了看江听潮。海妖的人形纤细瘦削,很容易让人暂时忘记,他真正舒展开来时,仅一条鱼尾就足有八米长。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准备怎么放?”
江听潮认真考虑了一下:“盘起来。”
“你当自己是海蛇吗?”
“不能盘?”
“能不能先不说,你塞进去以后水还剩多少?”
江听潮重新观察那只浴缸,似乎终于意识到,即使把尾巴尽可能盘紧,最后也只会得到一缸装得非常结实的海妖,至于洗澡所需的水,大概只能存在于想象里。
阿沅关掉旅馆页面:“别找浴缸了,直接找泳池吧。”
“房子里为什么会有泳池?”
“就是为了给你这种想把八米尾巴塞进浴缸的鱼住。”
“我不是鱼。”
“那你住不住?”
江听潮没有再纠正她。
阿沅打开住房平台,在特殊需求里勾选了独立厨房、靠近市场、窗户最好能看见海,以及私人泳池。江听潮又补充,浴室本身也不能太小。阿沅问他既然有泳池,为什么还需要大浴室,他回答,人形也要洗澡。
这句话非常合理。
合理到阿沅一时无法判断,他刚才坚持把八米长的尾巴放进浴缸,究竟是不是故意在折磨她。
平台按照条件筛选片刻,很快跳出一批价格高得足以使普通人重新思考居住必要性的房源。带私人泳池的独栋住宅原本就不便宜,再加上独立厨房、临海和大浴室,租金数字一路向上,表现出城市住房对于大型水生异族十分明确的经济歧视。
随后,一栋新房源跳到了列表最上方。
四间卧室,独立厨房,主卧带大型浴室,花园后方还有一座足够长的泳池,距离海滨市场只需要十分钟,租金却比同区域的类似房屋低了将近三成。
江听潮点开详情,先看泳池尺寸,再看厨房。
阿沅凑近看了一眼:“怎么这么便宜?”
“便宜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通常就不太好。”
江听潮没有完全听懂这句人类式判断。他将泳池照片放大,认真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尾巴能不能完全舒展开来,随后又切到厨房页面,查看里面究竟有几只灶台。
轨道车恰好到站,终端同时弹出三条餐厅优惠消息。阿沅本来还想解释,价格过低通常意味着房子、房东或者整场交易里,至少有一个地方存在问题,但江听潮已经起身往外走。
她决定下车以后再慢慢说。
后来事实证明,有些事情最好当场说明。
尤其当一条刚学会使用魔网、账户里只有五百魔晶币,却随身携带大量黄金和珍珠的八米海妖,正在浏览一栋价格异常便宜、恰好还有泳池的房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