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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字难道比黄金更可信吗 江听潮为上 ...

  •   江听潮为上岸准备了三袋金币、两袋银币、一盒用于打点人类官员的珍珠、一份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海盗的旧通行文书、几套衣服、三把长短不一的刀,以及一把在“人类实在无法沟通时,可以帮助他们重新组织语言”的大刀。

      阿沅赶到时,他正试图把最后那把刀塞进空间箱。刀柄卡在箱口,推了两次也没有推进去,江听潮便把旁边一尊金雕像拿出来,随手放到石台上。

      雕像约一尺高,是个头戴王冠、双手高举的古代男人,神情充满了人类面对死亡时常见的庄严与不甘。江听潮一直不太喜欢它,不是因为雕像曾属于某位古代国王,也不是因为抱着它沉海的航海家临死都没有松手,主要是雕得不好看。

      大刀顺利塞进了箱子。

      “好了。”江听潮说。

      阿沅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石台上的金像:“你准备上岸做什么?”

      “学做饭。”

      “你带四把刀?”

      “做饭不用刀?”

      “最后一把有我这么长。”

      江听潮思考片刻:“切大的东西。”

      阿沅决定暂时不问他准备切什么。

      空间箱从外面看不过半人高,内部却叠加着十分老旧的扩容术式。江听潮不知道从哪艘沉船里捡到它,这些年一直把所有“以后可能有用”的东西往里面塞。

      人类所说的“以后可能有用”,通常意味着三个月后清理房间时扔掉;长生种所说的“以后可能有用”,则可能意味着三百年后突然想起来,然后发现东西已经成了文物。

      箱子里除了武器,还有大批旧金币、银器、珍珠、珊瑚工艺品,几件用途不明的神代造物,以及一只每天都会准时报时的机械钟。钟在海中泡了三百多年,依然走得很准,唯一的问题是,它使用某个早已灭亡王国的地方时间,因此每天准时,却从来没有一次报对。

      阿沅从金币里捞出一枚:“这些不能直接用。”

      江听潮抬起眼:“为什么?”

      “上面的王已经死了。”

      “钱也会跟着死?”

      “国家没了,货币就不能正常流通。”

      江听潮接过金币,用指腹擦去表面一点暗沉,下面仍是十分明亮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可金子还在。”

      “可以拿去兑换,也可以当古董卖,但不能直接拿到商店付账。”

      “人类为什么不直接看金子?”

      “因为现在大部分地方用魔网账户。”

      这个词昨晚阿沅已经说过一次,但江听潮仍然没有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更多是警惕。对江听潮来说,一件看得见、摸得着、几百年也不会消失的东西,忽然因为某个早已死去的人类国王失去用途,本身就很可疑。如今阿沅又告诉他,人类已经不再相信黄金,而是把财富交给某个没有形体的“账户”,听起来比海上最敷衍的骗局还缺乏诚意。

      阿沅取出自己的终端。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深蓝色晶板,边缘嵌着细小铜质齿轮,启动后,半透明光幕从表面展开,显示出时间、天气、魔网信号,以及一大堆江听潮不认识的图案。

      他凑近了一点:“这是账户?”

      “这是终端,账户在魔网上。”

      “怎么进去的?”

      “没有进去。账户是一段登记在魔网上的信息。”

      江听潮看着光幕上的数字:“信息为什么能装钱?”

      “钱也不是装在里面,只是记录你有多少钱。”

      “谁记录?”

      “魔网系统。”

      “系统是谁?”

      “不是谁,是一套会自动运转的东西。”

      “它会不会记错?”

      “通常不会。”

      江听潮安静片刻:“通常?”

      阿沅立即把终端收了回去:“我们先去办身份。”

      她已经预见到,这段对话继续下去,最后必然会抵达以太如何沿人工回路传输、魔网节点怎样相互验证,以及货币为什么能够脱离贵金属独立存在。阿沅对这些东西都只知道怎么用,并不知道它们凭什么有用。

      这原本不影响生活,直到一条生活方式停留在两个世纪以前的海妖,要求她从货币的本质开始证明,现代人类并没有集体发疯。

      事实上,作为水族,阿沅也并不是一条多有耐心的鱼。

      她性子急,脾气来得快,曾经因为餐厅上错了一碟酱料,当场钻进后厨亲自找厨师理论;朋友和她说一件事,若前三句话没有进入重点,她的目光便会开始寻找附近有没有吃的。按照正常情况,她早该在江听潮问出“系统是谁”的时候,把终端塞进他嘴里,让他自己慢慢研究。

      但她居然耐着性子,热脸贴冷屁股地和江听潮做了这么多年朋友。

      原因也十分简单。

      这家伙真的太好看了。

      江听潮此刻仍维持着海中的原形,上身近似人类,腰下却拖着一条修长有力的尾。鳞片底色极深,水流经过时,表面才浮出蓝紫与暗金交错的细碎光泽,像沉在深海里的月光。他的腰极细,从腰际延伸至鱼尾的线条流畅得近乎不合常理。与其说那是人类身体连接了一条尾巴,不如说海妖只是为了方便与人交谈,暂时采用了某种接近人类的形状。

      更显眼的是头发。

      那是一头接近深海颜色的蓝紫色长卷发,垂过腰际,卷曲并不蓬松,而是呈现出连绵的水波纹路。即使沉在海里,也很难分清究竟是发丝随着水流飘动,还是周围的水正在模仿它的形状。光从上方落下时,发间会浮起冷而湿润的光泽,像夜色中的海面刚被风吹过。

      江听潮的皮肤冷白,却不是缺乏血色的病白,而是水生生物特有的冷润。肩颈与锁骨的线条清晰漂亮,像经过海水漫长打磨。某些角度下,耳后、锁骨和腰侧会浮出极细的鳞光,眨眼便消失,仿佛只是水面折射造成的错觉。

      他的瞳孔是极浅的冰蓝色,不像天空,也不像被阳光照亮的浅海,更接近冰层下仍能看见深处水色的蓝。那双眼睛安静落在人身上时,总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并不凶,却让人很难确定他是在观察你,还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陌生生物交流。

      水族中好看的很多,毕竟异族在长相方面向来比较不讲道理,但江听潮依然属于其中格外不讲道理的那一种。

      阿沅第一次被他用水流卷出去三里,第二天仍坚持带着果子回来,不全是因为她性格执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在被卷走以前看清了江听潮的脸,觉得就这么放弃,未免有些可惜。

      当然,这件事她至今没有告诉江听潮。一方面是怕他得意,另一方面则是他听完大概只会回答一句:“哦。”

      相比之下,阿沅的长相要明艳得多。她有一头蓬松的棕红短发,发间总夹着几枚亮晶晶的贝壳扣,皮肤是被阳光晒过的蜜色,眼睛圆而亮,瞳仁边缘泛着浅金。耳侧生着两片半透明的小鳍,情绪激动时会不自觉张开;腰下的鱼尾比江听潮短,银灰鳞片间散着暖橙斑纹,游动起来很快,停下来时却总忍不住左右摆动。

      若只看长相,阿沅更像那个随时可能咬人的。

      事实有时也确实如此。

      第二天清晨,两人从海底前往中央海人工岛城。江听潮嫌船慢,也不喜欢船上过于密集的人味,直接从海底一路游到岛城外围,才在阿沅催促下化成人形。

      “为什么要提前变?”他停在港口下方,隔着水面观察上方来往的船只与人群。

      “客运区不允许大型水生原形通行。”

      “我不会撞到他们。”

      “他们不知道。再说,你尾巴完全展开有多长,自己没数吗?”

      江听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没有再争。鳞片沿腰际逐渐收拢,修长鱼尾在水中化作一双人腿。他身上的非人特征随之淡去,只在耳后留下几枚未完全收净的细鳞。

      阿沅也变成人形,保留了耳侧的小鳍与略显异常的瞳色。她替江听潮准备了一件深灰色长外套,又在他穿好后盯了片刻,伸手重新整理领口。

      江听潮低头:“怎么了?”

      “穿反了。”

      他安静了一下:“看起来一样。”

      “正面有扣子。”

      “背面不能有?”

      阿沅把衣服从他身上剥下来,重新替他穿了一遍。江听潮没有反抗,只任由她摆弄,目光始终落在水面上方。那里人声混杂,机械轰鸣,陌生的魔力波动顺着海水传下来,他看起来依旧冷静,身体却比平时略微绷紧。

      江听潮不喜欢人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信任。如今要主动走进一座完全依靠人类规则维持的城市,这种感觉和独自进入一片从未探索过的深渊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深渊通常没有这么吵。

      中央海人工岛城远远看去,像一台从海里长出的巨大机械。它最初只是旧航道上的几座码头,后来人类向海底打下石基,以钢铁连接平台,再铺设蒸汽管道、运输轨道和以太线路。一代人嫌上一代修得不够大,下一代又认为前人完全不懂规划,于是在旧城上方继续加盖新的城区。

      几百年后,港口变成城市,城市成为城邦,而所有负责绘制地下管线图的人,都开始痛恨自己的祖先。

      江听潮踏上港口后,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金属、香料、食物和不同种族留下的气息,各种声音一股脑涌过来。车轮轧过轨道,蒸汽从管口喷出,半透明广告浮在高处,不断变换图像。他那头蓝紫色长卷发已经被一根细绳松松束在身后,发尾依然维持着近似水波的弧度,随着动作缓慢晃动,仿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海水。

      阿沅等了一会儿:“怎么了?”

      江听潮皱了皱眉:“太干。”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几乎能凝出水珠。

      阿沅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抱怨的理由,便顺着他道:“先忍忍。办完身份,我带你去找有浴缸的地方。”

      江听潮这才继续向前。

      港口里有普通人类、混血,也有公开种族身份的异族。有人头顶生角,有人把翅膀收在特制外套里,还有人拖着一条不适合在人群中转弯的粗大尾巴,因为连续打翻三个行李箱,正被工作人员要求办理大型附肢通行标识。

      中央海城对异族的接受程度比内陆高,并不是因为这里所有人都格外开明,主要是港口每天都会出现太多奇怪东西。一名耳后有鳞的青年、一位体温偏低的职员,或者一个无法说清出生年份的海妖,通常都排不上当天最值得讨论的前三名。

      检查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眼江听潮的临时通行证明,例行提醒:“进入城区后请勿在公共场所完全化形,也不要使用具有大范围精神影响的歌声。”

      江听潮稍稍迟疑:“唱歌也不行?”

      “普通唱歌没问题。”

      “怎么判断普通?”

      工作人员查看了一眼他的种族登记:“不会导致周围人失去自主行为能力,一般都算普通。”

      江听潮点了点头,将这条规则记下。阿沅却多问一句:“以前不是三个人以下吗?”

      “上个月有人钻了漏洞。”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现在改成一个也不行。”

      人类法律通常这样形成。先有人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需要禁止的事,造成一场规模适中的事故;议会随后开会争吵几个月,再把它写成一条格外具体的规定。例如禁止在公共喷泉里召唤海兽,或者翼展超过八米的原形不得停放于消防通道。

      进入交通站时,自动门在江听潮面前向两侧滑开。他立刻停住,门等了一会儿,又缓缓合拢。江听潮看着它,试探着向前走一步,门再次打开。

      “它知道我来了?”他低声问。

      “感应术式。”

      “有意识吗?”

      “没有,只会开门。”

      江听潮站在原地观察了一阵,等看见后面几名旅客顺利通过,才跟着走进去。他对陌生事物总保留本能警惕,却不会在尚未弄清规则以前贸然行动。阿沅曾认真思考过,这或许是他活了这么久,仍然没有被人类抓去做成收藏品的重要原因。

      异族事务管理处就在交通站另一侧的行政区。

      阿沅替他取了号码,带着他在大厅里坐下。江听潮握着那张写有数字的薄片,看了看没有排成队的人群,又看了看头顶不断跳动的光幕。

      “他们不排队?”

      “在排。数字就是顺序。”

      “人没有站在一起。”

      “数字站在一起就行。”

      江听潮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再问。他选了一个能够看清所有窗口的位置坐下,准备先观察一阵。

      人类居然能让数字替自己排队。

      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可靠。

      但在今日见过账户以后,已经不算最不可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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