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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改变鱼生可能只需要一盒可乐饼 江听潮不喜 ...

  •   江听潮不喜欢人类。

      这件事不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类。

      假如现在抓来一个人类,洗干净,摆到江听潮面前,请他列举此人的缺点,他未必说得出来。毕竟双方素不相识,江听潮虽然脾气不算好,也不是那种会凭空造谣的海妖。

      他的意见主要针对人类作为一个整体。

      整体的人类很吵,很多,寿命短得可怜,却总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制造远超必要数量的麻烦。他们盖房子、修道路、发动战争,战争结束以后又修纪念碑提醒后来的人战争很糟,然后在纪念碑旁边讨论下一场战争应该怎么打。

      更重要的是,他们总往海里扔东西。

      船会沉,酒瓶会沉,装满金币的木箱会沉,刻着“永不沉没”的纪念牌也会沉。江听潮年轻时还会把这些东西捡起来研究,后来发现人类写在物品上的话通常不能作为性能参考,也就失去了兴趣。

      顺带一提,江听潮其实不叫江听潮。

      海妖以歌声作为名字。他真正的名字是一段横跨五个八度的旋律,其中有三次普通人类声带无法完成的转音,一段必须借助海水与胸腔共同共鸣的低吟,以及一个曾让港口警报误判为大型海兽求偶信号的尾音。

      若强行用人类的方式记录,大约类似“咪咪发搜搜发咪瑞先生”。

      但正常人不会真的管另一个人叫咪咪发搜搜发咪瑞先生。尤其“搜搜”与“发咪”之间还要突然升高两个八度,并维持一段足以震裂玻璃杯的颤音。

      四百多年前,江听潮第一次需要一个能够写在人类文书上的名字。

      那时中央海还没有如今的人工岛城,岸边最大的港口属于一个现已灭亡的王国。港务所建在一座漏风的石堡里,办事员使用羽毛笔、蜡封和厚得足以砸死人的登记册,将每一名入境者的姓名抄写三遍,以免其中一份在火灾、洪水或者战争中消失。

      事实证明,这种忧患意识十分必要。

      因为后来三件事都发生了。

      江听潮第一次报出本名时,办事员拿来了一只用于记录声音的留声贝。那是当时相当昂贵的魔导器具,据说能够完整保存最长半刻钟的语音。

      江听潮只唱到第二个转音,留声贝便紧紧闭上外壳,再也不肯打开。

      办事员换了一只。

      第二遍,桌边的玻璃窗裂了。

      第三遍,隔壁负责检查货物的犬类亚人捂住耳朵钻到桌子下面,并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的祖先究竟做错了什么。

      办事员放下羽毛笔,脸色苍白地询问,海妖先生是否愿意采用一个更便于书写和称呼的陆上通用名。

      江听潮说随便。

      他对人类如何称呼自己没有太大意见。毕竟他们连一首完整的名字都唱不出来,活着已经相当不容易,再要求他们准确发音,多少显得有些残忍。

      办事员认真思考了很久。

      他先提出“江潮”,觉得过于简短;又提出“王海”,江听潮认为那听起来像某种东方戏剧里会出现的角色。最后,办事员看了一眼窗外,又回忆起刚才那段险些让整座港务所失去行动能力的歌声,在登记册上写下三个字:

      江听潮。

      这个名字与江听潮真正的名字并没有多少关系,只能算是人类听完以后产生的一点个人感想。但江听潮觉得尚且可以,至少比“咪咪发搜搜发咪瑞”简洁,于是点头接受了。

      此后四百多年里,那个王国更换过两次文字规范,港务所迁过三次地址,登记册被抄到铜制档案板上,又从铜板转录进早期魔网。负责录入的人曾经把“海妖”抄成“海鸟”,也曾经将他的名字写成“江听涛”,唯独“江听潮”三个字跌跌撞撞地留了下来。

      人类无法正确唱出他的名字,却非常擅长保存自己随手取出的替代品。

      这也算一种能力。

      所以,江听潮其实是一条相当善解人意的鱼。

      当然,他不是鱼。

      但考虑到人类的分类能力同样有限,他不准备在同一天纠正他们两次。

      江听潮住在中央海东北方向一百七十海里外。

      那里远离航道,水流稳定,附近有大片发光海藻和几条不太聪明但肉质不错的深海鱼。海底断崖下方有一处天然洞穴,被他陆续改造了很多年。

      洞里除了海草、兽皮和从沉船捡回来的灯具,还有半截旧神代遗迹。遗迹中央立着一块石板,每隔三个月就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江听潮年轻时敲过、砸过,也灌入过魔力,还曾守在旁边等了整整三个月,想听清它究竟在叹什么。

      结果石板只是叹了一口气。

      声音里充满疲倦、沧桑与对世界深深的失望。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江听潮便把它当成了床头装饰。

      神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死得不算特别干净。

      一部分残余神力进入人类血脉,沉淀为可以激活的以太回路,于是人类中出现了魔法师;另一部分沉进山川、海洋和破碎的神骸,经过足够长的时间,生出了牙齿、鳞片、翅膀,以及对人类相当复杂的意见。

      人类学者将后一类生命统称为异族。

      异族自己通常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就像一群鱼把陆地上的所有生命统称为“不会游泳的东西”。不能说完全错误,但显得知识水平十分有限。

      江听潮属于海妖。

      而且是一名年纪不小、力量很强、极不愿意出门的海妖。

      附近水族都叫他宅鱼。

      这个称呼也不准确。江听潮首先不是鱼,其次海洞不算宅,最后他偶尔还是会出门。例如捕猎、晒月亮,或者把在洞口吵架的海兽扔远一点。

      不过语言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准确。

      语言主要用来让一群人迅速对另一群人产生大致相同的误解。

      这些年,附近水族陆续去了岸上。

      年轻的去念书,年纪大的去做生意,剩下的则声称自己只是想体验人类文明。他们回来时总会带着一堆用途不明的物品和更加用途不明的流行语,热情地向江听潮介绍现代城市。

      “现在岸上可方便了,魔网终端什么都能做。”

      “能让岸上不干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可以点餐、看戏、和远处的人聊天。”

      “人不在旁边,为什么非要聊?”

      对方答不上来,又试图从娱乐角度说服他。

      “还能玩魔网游戏,在里面探险,和别人战斗。”

      “会受伤吗?”

      “当然不会,只是游戏。”

      江听潮看了他一眼:“那有什么意思?”

      “还可以看直播。有人唱歌、打游戏、吃饭,很多人一起看。”

      江听潮沉默很久。

      “看别人吃饭?”

      “对。”

      “食物不够分吗?”

      对方开始后悔提出这个话题。

      人类发现残余神力可以沿人工回路传输以后,最初用它照明,接着用它传递信息,最后用它向每一个无法逃跑的市民投放广告。

      这通常意味着一项伟大的技术已经完成了从改变世界到打扰世界的全部过程。

      江听潮毫无兴趣。

      海水不会要求他填写表格,海沟不会弹出促销信息,鲨鱼即使要吃他,也会提前张嘴,把意图表达得十分清楚。

      仅从沟通效率来看,鲨鱼比大部分人类机构更加值得信赖。

      他的生活原本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然后阿沅带着一只盒子来了。

      阿沅是江听潮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他们成为朋友不是因为性格相投,而是因为阿沅完全不在意江听潮是否欢迎她。她第一次擅自钻进海洞,被水流卷出去三里;第二天又来了,还带着一袋果子,问江听潮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多年以后,江听潮接受了一个事实。

      有些生物无法被驱赶。

      只能被习惯。

      阿沅进来时,江听潮正趴在石台上,用尾巴尖拨弄一根已经秃了一半的水草。

      “我带了岸上的吃的。”

      “不吃。”

      “你都没看。”

      “别人给的东西不吃。”

      “我是别人?”

      “现在是。”

      阿沅没走,取出一只印着花哨商标的金属盒。盒子侧面闪烁着广告符文:

      【中央海最新恒温保鲜技术——让酥脆跨越海陆!】

      “人类又在盒子上写没用的话。”江听潮评价。

      “它能在水下保温。”

      “盒子不进水本来就是应该的。”

      这种魔导保温盒是魔网工业普及后的廉价产品。过去只有魔法师才能长时间维持隔水与恒温术式,如今人类把回路刻进流水线生产的盒子里,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让刚出锅的食物在深海保持温热。

      人类花了几百年,终于制造出一只不会进水的饭盒。

      阿沅按下开关,透明空气膜在盒子周围展开。盒盖打开,黄油、奶油、蟹肉和胡椒混合的香气迅速完成了对江听潮全部原则的包围。

      江听潮不动了。

      盒子里装着四只金黄色的炸物。阿沅拿起一只,慢慢咬开。酥脆的外壳裂开,柔软的奶油馅混着蟹肉涌出来,热气在小小的空气泡里散开。

      她平时吞一条鱼只需要半秒,这次却吃得格外缓慢,甚至闭上了眼睛。

      “好吃吗?”江听潮问。

      “还行。”

      “还行你闭眼睛干什么?”

      “享受生活。”

      “你平时没有生活?”

      阿沅吃完第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江听潮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抬起来。

      “给我一个。”

      “你不是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你不是别人。”

      “刚才还是。”

      “现在不是了。”

      朋友关系在人类社会中通常需要共同经历、长期信任和情感积累。

      在海妖这里,有时只需要一盒炸物。

      江听潮先闻了闻,又掰开外壳检查。

      “白的是什么?”

      “奶油。”

      “里面?”

      “蟹肉。”

      “外面?”

      “面包糠。”

      江听潮皱眉:“为什么把蟹肉弄得这么麻烦?”

      “你吃不吃?”

      他咬了一口。

      然后整条鱼都安静了。

      奶油温热,蟹肉没有腥味,外层酥脆,胡椒和盐恰到好处。江听潮熟悉其中每一种原料,却从未想过它们可以组合成这样。

      这令人不快。

      不是味道令人不快。

      是人类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出了这种东西。

      他迅速吃完,连掉在石台上的面包糠也捡起来塞进嘴里。

      “怎么样?”阿沅问。

      江听潮伸手去拿第二个。

      阿沅把盒子向后拖:“先说好不好吃。”

      江听潮盯着盒子。

      承认这件事,意味着他过去对人类文明的整体判断可能存在一处极小的漏洞。

      这是原则问题。

      而盒子里还剩两个。

      大部分原则都没有被放在刚出锅的炸物旁边检验过。

      “做这个的人,”江听潮最后说,“可能不算太坏。”

      这是他对人类个体作出的最高评价之一。

      阿沅把盒子推回去。

      江听潮立刻拿起第二只:“怎么做的?”

      “不知道。”

      “奶油为什么不散?”

      “不知道。”

      “蟹肉怎么去腥?”

      “不知道。”

      “火多大?”

      “不知道。”

      江听潮抬眼:“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阿沅震惊:“我是去买东西的,又不是去绑架厨师的!”

      江听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吃完第二只,伸手摸向盒子。

      只剩最后一个。

      “这是我的。”阿沅说。

      “你已经吃了两个。”

      “我买了四个,所以我吃两个。”

      这套分配方式虽然在数学上没有错误,在道德上却十分值得商榷。

      “你为什么不多买?”

      “我不知道你会吃。”

      “你应该知道。”

      “你第一句就是不吃!”

      “那时我没闻到。”

      阿沅立刻拿起最后一个,塞进嘴里。

      江听潮的脸色沉了下去。

      世界上有许多决定是在深思熟虑后作出的。

      例如建立城邦、修订法律、缔结婚姻。

      也有一些决定,是因为朋友当着你的面吃掉了最后一个可乐饼。

      后者往往更加坚定。

      “店在哪里?”

      “中央海人工岛城,新港区。”

      “要上岸?”

      “当然。”

      江听潮看着空盒子,沉默片刻。

      他嫌岸上干,嫌人类多,也嫌城市吵。过去有人邀请他去离岸不足一里的礁岛聚会,他都因为“能闻见人味”拒绝了。

      “我去看看。”他说。

      阿沅怀疑自己听错:“你要上岸?”

      “嗯。”

      “你不是说地上没什么好玩的?”

      “我不是去玩。”

      “那你去干什么?”

      “看看他们怎么做饭。”

      “这不还是上岸?”

      江听潮不耐烦地看她:“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是去找人。”

      他指了指空盒子。

      “我是去找吃的。”

      说完,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知道岸上现在怎么付钱吗?”

      江听潮停下:“不用金币?”

      “很少用。”

      “那用什么?”

      “魔网账户。”

      “什么账户?”

      阿沅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江听潮对现代人类社会的了解,大致停留在人类还用帆船运输香料、用火药互相轰击,并认为把污水直接排进海里是合理方案的年代。

      换句话说,她刚刚因为四只可乐饼,成功说服了一条生活在两个世纪以前的海妖进入魔网时代。

      “你知道终端是什么吗?”

      “不知道。”

      “自动轨道?”

      “不知道。”

      “身份认证?”

      “不知道。”

      “电子合同?”

      江听潮皱眉:“合同为什么是电的?”

      阿沅闭上眼睛。

      事情显然比她想象得麻烦。

      但这并没有动摇江听潮上岸的决心。

      毕竟人类社会再复杂,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会做饭。

      一个文明只要还能制造出好吃的东西,就暂时不应该被彻底放弃。

      当天晚上,中央海最著名的宅鱼准备上岸的消息传遍了附近七片海域。

      午夜时,消息变成江听潮被人类美食蛊惑。

      第二天早晨,有人说他爱上了一名会做炸物的厨师。

      中午,最新版本已经变成那名厨师怀了江听潮的孩子,他不得不上岸负责。

      没有人解释一名尚未见过面的男性人类厨师,究竟如何完成了这一过程。

      但这并不重要。

      一个传言一旦足够精彩,就不再需要生理结构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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