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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谢你来接我。” 入学面谈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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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面谈当天，江听潮没有带刀。
这件事使他在出门前又确认了一遍通知，仿佛那行“禁止申请者携带私人刀具进入校园”可能在夜里自行消失。艾德里安站在玄关等他，见江听潮第三次看向墙边那几把刀，终于开口：“今天只是面谈。”
“烹饪学校不需要看刀工？”
“入学以后会看。”
“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你报名的是基础班。”艾德里安提醒，“理论上就是因为不会，才去上学。”
江听潮接受了这个解释，却没有完全认同。他最终只带上终端、身份证明和阿沅塞给他的笔。笔杆上印着一条笑容灿烂的黄色小鱼，据说能够让他在老师眼中显得平易近人。
江听潮认为，把鱼画成人类表情并不能达到这个目的。
但他没有别的笔。
中央海公立成人职业高中位于旧港和商业区之间。灰色石砌主楼后方连着几栋装有大型排烟管的实训楼，隔着院墙便能闻见油脂、面包和炖肉的气味。
江听潮刚走到校门口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艾德里安问。
“有人在炸东西。”
“这是烹饪学校。”
“油温低了。”
艾德里安侧耳听了听，除了学生说话和器械运转，什么也没听出来：“你闻得到？”
“嗯。”
门卫从窗口探出头：“来参加面谈？”
江听潮点头。
“申请人自己进去。陪同人员不能进入教学区。”
艾德里安本来也没有陪他面谈的打算，只是今天轮休，顺路把他送来，避免江听潮因为轨道车临时改线走到另外一所学校。
“结束后联系我。”他说。
江听潮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你会来接？”
“会。我在附近等。”
江听潮这才继续往里走。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江听潮只是确认安排，语气也没有特别之处，他却仍然因为那道声音在耳边多停留了片刻。
招生办公室位于主楼二层。
负责面谈的两位老师已经提前看过江听潮的申请资料。左侧的格林老师负责招生审核，也是收到那篇古代通用语作文的人；右侧则是烹饪基础班的班主任，一名手臂粗壮、头发已经不太充足的中年男人。
江听潮推门进去时，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格林老师原本根据那篇作文，想象过一位满口古典格言、穿旧式长袍的年长学者。真正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人，高挑纤细，蓝紫色长卷发垂过腰后，冰蓝色眼睛在办公室普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手里还握着一支印有黄色小鱼的儿童笔。
两者之间的冲突让格林老师短暂忘了开场白。
江听潮先按照城市适应课程教过的方式问候：“二位日安。我是前来参加面谈的江听潮，叨扰了。”
烹饪班老师看了格林一眼。
格林也看向他。
语法没有错，只是“日安”和“叨扰”都已经很少出现在普通学校的面谈现场，更像某出古典戏剧中年轻贵族登门拜访时的开场。
“请坐。”格林老师说，“不用紧张，只是确认申请资料和学习意愿。”
“承蒙关照。”
又来了。
格林老师低头看了看材料，决定先处理最需要确认的问题：“你的文化测试成绩很好，尤其是短文部分。”
“谢谢。”
“你平时习惯使用古西大陆通用语书写？”
江听潮想了想：“我只会那种写法。”
“只会古代正字？”
“现代的能看懂，但是没有学过怎么写。”
这类情况很少见，却并非完全不存在。某些古老术法家族、封闭魔法团体和偏远地区仍会使用旧式文字抄写术式。古代正字和现代通用文字本就存在继承关系，能够阅读简化后的现代文字，却不会按照现代规范书写，也并不奇怪。
格林老师问：“你接受过系统的古典语言教育？”
“有人教过我。”
“学校还是私人教师？”
江听潮停顿片刻。城市适应课程告诉他，面对与当前事项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可以保留隐私，但不应编造信息。
“私人教授。”
格林老师没有继续追问，只调出那篇申请短文：“你知道自己使用的是早期十四行诗的结构吗？”
江听潮看向光幕：“这是短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格林老师终于确认，他不是故意卖弄，也不是为了给招生办公室留下深刻印象。他只是认为，正式书写本来就该使用这样的句式、韵脚与结构。
那篇作文写海潮如何将远方香气送入幽暗的礁穴，写一枚金黄酥脆、内里柔软滚烫的食物，如何令一个久居深水的人第一次对炉火产生向往。全文十四行，格律严整，最后一句是：
【故我离开那无火的宫室，愿以刀刃、盐与耐心，向陆地索取一门使饥饿欢悦的技艺。】
格林老师重新看了一遍：“你平时说话也会使用一些古代词汇。”
“哪些？”
“比如你刚才说的‘叨扰’和‘承蒙关照’，现代人不是完全不用，只是普通面谈里很少这么说。”
江听潮微微皱眉：“能听懂吗？”
“能。”
“那为什么不用？”
格林老师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语言淘汰并不总有明确理由。有些词消失，是因为过于复杂；有些只是因为年轻人觉得听起来太旧；还有些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换了使用场合。
“以后入学，老师和同学遇到时会提醒你。”她说，“不影响正常交流，也不影响录取。”
江听潮点头。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通用语”里混杂着大量现代人已经很少使用的东西。
海族中上岸的人不少，新的语言一直会被带回海中。问题并不在海族，而在他本人。江听潮太久没有离开自己的海域，也极少参与那些关于陆地生活的交流。新词、旧词和几百年前的句式沉在一起，只要周围的人还能听懂，他便从没想过它们属于不同年代。
面谈继续。
烹饪班老师问：“为什么选择烹饪专业？”
“人类做饭好吃。”
这个回答与那篇仿佛要歌颂海洋、炉火和命运相遇的申请文章形成了强烈反差。
老师等了一会儿：“还有吗？”
“我想学会以后自己做，也想去餐厅工作。”
“有目标餐厅？”
“白帆。”
“因为学校和白帆有实习合作？”
“因为他们做蟹肉奶油可乐饼。”
格林老师看向光幕上的十四行诗，忽然理解了全文。
那些海潮、火焰、命运和饥饿，最后指向的确实只是一枚可乐饼。
烹饪班老师继续记录：“以前有厨房经验吗？”
“没有现代厨房经验。”
“使用过刀具？”
“经常。”
“处理什么？”
“鱼、贝类、甲壳类，还有大型海兽。”
老师的笔停了一下：“大型海兽？”
“可以吃的。”
这个补充并没有使答案变得更加普通。
“你擅长处理鱼？”
“很擅长。”
“去鳞、去骨和分割都可以？”
“嗯。”
老师在“食材处理基础”一栏打了勾：“那你并不是完全零基础。”
江听潮想了想：“我不会把它们做得好吃。”
“以前怎么做？”
“大多生吃，偶尔烤熟。”
“没有其他做法？”
“海里不方便生火。”江听潮说，“而且以前没有觉得需要。”
“那为什么申请资料里写，不太愿意接触鱼类课程？”
“吃太多年了。”
老师抬起头。
江听潮解释道：“大多是生的，复杂一点也只是烤。我很会处理，但确实很讨厌那种吃法。”
老师这才明白：“只是吃腻了，不是不能碰，也不是讨厌所有海鲜。”
“蟹肉很好吃。”
“鱼也不只有生吃和烤。”老师说，“可以煎、炸、炖、熏，也能做肉馅、浓汤和酱汁。不同部位适合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江听潮原本平静的神情明显有了一点变化：“会加奶油吗？”
“有些做法会。”
“可以裹东西再炸？”
“当然。”
“做成可乐饼？”
“鱼肉也可以。”
江听潮立即道：“那可以学。”
老师在备注里写下：
【不排斥鱼类食材，对传统单一吃法存在明显厌倦；处理经验丰富。】
他第一次觉得，这名申请者的逻辑其实相当容易理解。一个人若连续吃了很多年生鱼和烤鱼，想换些做法完全合理。
至于这个“很多年”究竟有多久，不属于面谈必须确认的范围。
老师又问了火源使用、蒸汽设备和长时间站立等问题。江听潮对火焰并不陌生，却没有操作过现代厨房的蒸汽灶和恒温装置；身体状况则没有问题，只需要补交餐饮从业健康证明。
面谈结束时，两名老师给出了初步录取意见。只要资料复核与健康检查没有异常，他将在下月进入两年制烹饪基础班。
江听潮起身：“劳烦二位。”
格林老师立刻道：“这句也比较旧。”
他停住：“现在怎么说？”
“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
这一次完全正常。
格林老师却产生了一种正在教古代遗迹使用现代门锁的微妙感觉。
江听潮离开后，烹饪班老师重新打开那篇申请作文，看了两行，仍然感到费解：“这种文化水平，为什么不去读大学？”
格林老师看向学习动机一栏。
【蟹肉奶油可乐饼。】
“可能大学不教这个。”
楼下，艾德里安正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旁。艾德里安不讨厌阳光，他只是觉得这个位置既能看见主楼门口，又能听见树上的鸟叫。
江听潮走出来时，他立即抬起头。
“通过了？”
“初步通过。”
“老师问了什么？”
“说我写的东西像十四行诗。”
艾德里安并不惊讶。魔法师喜欢使用古代语言十分常见，许多人坚信越古老的文字越接近元素本源，平时能正常交流，一拿起笔就开始使用几百年前的变格与倒装句。
水系魔法师尤其容易在这方面表现得神神叨叨。
“他们让你改吗？”艾德里安问。
“入学以后会提醒我，哪些词现在不用。”
“挺好。”
江听潮走到他身边：“劳烦你等候了。”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也很旧？”江听潮问。
“有一点。”
“那怎么说？”
“谢谢你来接我。”
江听潮安静片刻，重新说道：“谢谢你来接我。”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那道声音认真地落下来时，艾德里安唇边的笑意仍然不由得加深了一点。
“应该的。”他说。
江听潮从今天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现代学生。
而艾德里安忽然觉得，那些已经没人使用的旧说法，也没有什么必须改掉的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