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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苏苗带陈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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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苗带陈垦去了仁安县老年公寓。
老年公寓在县城最北边,挨着山脚,周围全是被去年冬天冻死的野草。走廊里有一股八四消毒液兑了水之后特有的微甜——甜的底下是老人院里长久积淀的气味:尿片、药膏、被褥潮了又晒的味道。墙壁下半截刷绿漆,上半截白灰已经开始剥落,掉在地上的小碎块被人踩成了粉末。
苏苗走在他前面,浅蓝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盏移动的灯。她说:「我帮你找了一个人。姓赵。老煤矿工人。在仁安县住了一辈子——他知道□□。」
陈垦问:「你怎么知道他认识□□。」
她没回答。她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赵师傅——」
屋里电视里正放着一出二人转,声音很大,唱的是《大西厢》。一个穿着灰蓝色棉背心的老人坐在藤椅里,椅子正对着电视,但他没看。他在看窗外——窗外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山脚的枯草和一片灰白的天。听见叫声慢慢转过头来。
「赵师傅。这是省厅来的陈队,想问您几个以前的事。」苏苗的声音在二人转的背景音乐里显得很轻。
老人盯着陈垦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苏苗以为他没听懂,凑近了想重复一遍。然后他开口了:「你长得像一个人。」
陈垦蹲下身,跟他的视线齐平。「像谁。」
老人垂下眼皮,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抖动的双手平放在扶手上,过了片刻才说:「忘了。年纪大了。名字记不住。」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窗外那片没有云的灰白天空。
苏苗在旁边轻声说:「赵师傅,您再想想。1974年知青点的——□□。您认识他吗。」
老人的眼神忽然亮了那么一瞬间——不是记忆恢复了。是恐惧。一个人被恐惧击中时,眼睛是不会撒谎的。他攥住了藤椅扶手,指骨节被硌得发白。然后缓缓侧过头盯着陈垦,像从瞳孔里认出了一条不该存在的旧档案。
「□□。」他逐字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知青。学地质的。上海人。」
「后来呢。」
「后来——他们那一批没回城。全留在这里了。」
「为什么没回去。」
老人没有回这句话。他盯着陈垦的眼睛。陈垦没有闪躲。老人慢慢把手松开,把陈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掌心,像是被自己绕糊涂了——然后抬起眼,用完全另一种语调说:「矿道。他们去了矿道。」
「矿道下面有什么。」
老人眼睛里那点光突然不抖了。他开始变得异常清醒,盯着陈垦正面的瞳孔一动不动:「孩子。底下没有东西。底下——是空的。」
这句话的话法是对的,但语气是反的。他把「空的」两个字说得最用力。像是「空」本身,才是最有东西的东西。
陈垦把笔按在笔记本的纸面上。他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层薄汗。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这个老人——这个在这个县城住了一辈子的老煤矿工人——在说「空的」两个字的时候,用了跟档案室老宋一模一样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凭空来的。是见过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一直没法忘。
苏苗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陈垦回过神来,合上本子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重新转过头去了,面对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但他的嘴唇在动,在用没有声音的口型一个一个字地念。陈垦盯着他嘴角的肌肉运动辨认出了那几个字:「别——下——去。别——下——去。」
二人转还在唱。窗外面还是那座矿山。野草枯黄了一大片。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扫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