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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矿道口 第二天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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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陈垦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了县城北边。
出城的路是土路。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蒿。五月了还没返青,枯黄的一大片,风吹过去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一路扫院子等着他经过。矿道口在一座矮山的南麓,进山的路被一辆废弃的铲车堵了一半。陈垦把自行车搁在铲车旁边,沿着铁轨的痕迹往里走。
铁轨还在。枕木已经烂了,踩上去会往下塌一小截。铁轨上有一层红褐色的铁锈,脚踩过的地方偶尔会听见底下轻微的回音——下面不是实土,是空的。矿道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干上有刻痕——不是在树干上随便划的。是用钉子一个点一个点砸进去,然后用线连起来——形成一个个模糊的汉字。
陈垦用手电照着,逐个逐个认。大部分看不清了。时间太久。雪水泡过,风吹过。但最下面一行还很清晰,是五个字:「名字不要写。」
他蹲在那棵榆树前面。手电筒的光在五个字上来回扫了两遍。他不知道这是谁刻的。可能是□□,可能是某个知青,可能是后来有人来过这里——看见井底的东西,回来之后什么都解释不清楚,于是在树上刻了这五个字。「名字不要写。」不是「不要下去」。不是「危险勿入」。名字。不要写。把名字留在任何地方——纸上、墙上、石头上——都不行。
陈垦推开矿道口的铁栅栏。铁栅栏没有锁,合页上抹过一层机油——不是三十年前抹的,是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他打着手电往里走了十几米。
矿道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五月的山外还有些暖,矿道里是可以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的。手电筒的光照亮前方那个直角转弯。转过去——矿道到头了。不是塌方堵住的到头。是被一个垂直向下的竖井截断的到头。
六角形。竖井的截面是一个完美的正六边形。每条棱都差不多笔直。井壁上凿着蹬脚的凹槽,凹槽边缘没有尖锐的碎茬——是人为修整过的,被反复磨了不知多少遍,被脚蹬得光滑。有人从这里下去过很多次。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不是一次。是反复。
陈垦蹲在井口,手电往下照。光柱探不到底。他捡起一块碎石往井里丢——等了好几秒才听到一声细微的水声。
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手电筒扫到了井壁上的一行新刻字。不是三十年前的刻痕。刻得很深,明显是近些年有人来补的,跟树上那五个字的刻法不一样——这行字的刻法更用力,更急。像一个人临走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的一句话。
手电筒的光停在那行字上面:「□□,1992年七夕,我们下去了。你还在上面吗。」
这是三十二个知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们在下井之前留给□□的。他们知道□□不会跟他们一起下去。他们知道他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要把名字改了。他们大概也猜到了——这个改偏旁的孩子会在几十年之后重新走到这口井边。
陈垦关了手电。矿道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背后矿道口方向传来微弱的天光——微弱到只能分辨出矿道壁的轮廓。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站到身后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像有一片云刚好从山谷上方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实——
他六岁那年,跟着母亲离开了这座县城。母亲跟他说以后不要再回仁安县。她用的是「再」字。不是「别回」,是「再也不要」。像是有人早晚会回来拉他回去——而他母亲用一个母亲的敏感提前看到了那一天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