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5、十二年 陈垦在县公

　　陈垦在县公安局改了时间。他把查询年限从十年推到了仁安县现存电子档案的全部记录。

　　户籍科的电脑屏幕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有些发白。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直直地打在他的脖子后面——窗外是仁安县的主街，一些人正骑着三轮车慢吞吞地穿行。远处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一段擦不干净的录音——「豆腐——豆腐——」

　　他把数据从2014年往前倒到1992年。然后打电话给市局档案处，要求调阅仁安县1990年代至今的全部出生与死亡记录。

　　电话那头的档案员沉默了一阵。「你确定？」「确定。」「我给你转电子版。不要打印。不要转发。看完之后，这条请求——建议你删掉。」

　　陈垦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说：「传过来。」

　　三十分钟后，邮箱收到一个加密PDF。文件名叫renan-1992-2024-ob.pdf。PDF打开之后第一页是一张三十二行的表格，跟陈垦已经拉出来的数据完全一致，但有三列是他之前没见过的：曾用名、产房产妇姓名、初诊日期。陈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PDF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批注，扫描进去的，字体是老式钢笔字：「以下数据已于2004年归档为'不予公开'。调阅需副局长以上签字。——仁安县公安局档案室 2004.8。」

　　陈垦没有向任何副局长申请签字。他把PDF从头翻到尾。三十二年。全部没有被删除、更改或涂改过的痕迹——每一条电子记录都有纸件原档的扫描件作为支撑，公章齐全，签名字迹真实。第一组数据在1992年。

　　1992年。他看到了一行不属于Excel表格里的字——在第一组六月孩数据的备注栏里，一个钢笔写的笔记：「新生儿张丽华，出生时间——1992.8.25，母亲：张桂兰（已故）。父不详。备注：1992年8月25日全县同日死亡32人（已按失踪条目注销）。该新生儿系唯一正值该批注销人次日诞生的——仁安县户籍登记在案的同名第一个。」旁边盖了章：「姓名字以拼音为准 / 准予登记。1992.9.2。」

　　他把这一页打印出来。打印机咔咔咔地响了很久。打出来的纸上有一小片墨迹还没有完全干，他用拇指压上去——拇指肚上沾了一个不太清晰的拼音尾音。不是张丽华。另一个名字。比张丽华多一个字母。他把拇指反过来——认出了那行拼音的最后一个音节：

　　「j-i-a-n。」建。□□。

　　打印机总共只打出了一个名字。剩下的都留在未干的墨粉里。陈垦看着自己的拇指，没有立刻擦掉。他认出了这个名字。他父亲叫□□。他父亲曾在1974年被分配到仁安县知青点，学地质。他父亲在他六岁那年离开了仁安县，再没回来过。

　　1992年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一行备注。陈垦在那行备注里看到了一串数字，档案员没有来得及擦掉的数字，是当年矿道口知青点所有人的花名册编号——从001到033。一共三十三个人。备注末行写着：「编号033——无姓名。备注：待定。」下面是空白的。

　　陈垦合上电脑，把打印纸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进公文包。窗外骑着三轮车的人还在吆喝豆腐。仁安县的白天看起来很正常——菜市场的叫卖、小学的放学铃、江边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但地底下——地底下那台机器，已经把他的名字排进下一轮了。他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但一个人——他父亲——在1992年把一个名字改了一个偏旁，填进了编号033那一格。

　　待定。意思是——名字先空着。三十三年以后再填。

　　现在是2025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