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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边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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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陈垦睡不着。他穿上外套走出招待所。
仁安县的主街解放路空无一人。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有些湿——不是雨,是江面漫上来的水汽在这个时间正好结成一层极薄的露膜。空气里有江水特有的腥味,混合着不知哪家的煤炉子味道,在五月凌晨的寒凉里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雾。
他沿着江边走。松花江在仁安县这一段拐了一个大弯。江水在弯道处流速变慢,漂浮的冰块在这里堆积、互相挤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江面雾气弥漫,对岸的灯光被稀释成了一团模糊的淡黄——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风吹过来,带了点凉意。江边隔几步就有一根铸铁灯柱。其中一根灯柱下面,有人蹲着。
是个女人。在烧纸。
不是清明。不是中元。不是七月半。五月的凌晨两点,仁安县松花江边,一个女人蹲在灯柱下面烧纸。火焰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用手拢着火,一张一张往里添。黄纸的边缘被火舌舔得卷起来,黑灰被风卷进江里,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散——被一层浅浮的水沫托住,像河心里漂着几片收拢了翅膀的灰蛾。
陈垦站在二十米外。女人没有发现他。她专注地盯着火焰,嘴里念念有词。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音节,拼不完整。
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淌,滴在烧纸的手背上。
陈垦没有上前。他靠在路灯杆上,点了根烟。远处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从县城方向沿着江堤走过来的。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浅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近了才看清——是今天凌晨从妇保院值完夜班的一个人。陈垦觉得面熟。
她走到陈垦身边停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烧纸的女人蹲在江边。隔着一段距离,她能看见那个女人把最后几张黄纸投进火里,然后低着头蹲在原地,像在等火烧完。她没说话。她站的位置恰好遮住了江面的风,陈垦那根烟的烟灰没有被吹散,直直往上飘了半截才灭。
「她烧给谁的——」陈垦问。
「可能是谁要回来了吧。」她轻声说,眼睛还看着那个蹲在江边的女人。
「谁。」
「不知道叫什么。但每年这时候都有人在江边烧纸。」
陈垦想了一下:「你是本地人?」
「仁安县的。我们这里每年七夕前,总有人烧。不是一家两家。是每家都烧。家里烧完了——有些当妈的觉得不够,又到江边来烧。说是怕孩子找不到路,但其实不是——是怕孩子找到路之后,走错了门。」
「你好像很熟。」
「我是产科的。妇保院。每年七夕都是我们值班。」
陈垦眉毛动了一下。她继续说:「你来仁安县多久了?」「四天。」「再待几天。你会发现——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们。只是没人会告诉你他们的名字。」
「他们指谁。」
「六月孩。」她转过头看着他。江面上的雾漫上了堤岸,把她的脸遮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眼睛里没有任何好奇,也没有任何恐惧。她看起来像一个已经把所有事都想清楚了的人。「每年七夕都有一个孩子要交棒。仁安县的人都管这个叫六月孩。你不问,没有人说。但你只要多待一天就能看出来了。」
陈垦指间的烟灭了。江面上最后一缕纸灰也被水汽打湿沉入江底。远处松花江的冰水撞击着桥墩——低沉的、有节奏的震颤顺着江岸传了很远很远。他把烟蒂灭在灯柱上,问她:「你叫什么。」
「苏苗。妇保院产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江边起了风。纸灰飘过江面被吹散了。烧纸的女人已经离开,留下灯柱下一摊发着微光的余烬和半碗没有倒完的清水。苏苗也走了,浅蓝色的羽绒服很快融进了江雾里。
陈垦看着她走后留下的脚印——被水汽熨平了,只剩一小片被踩实的沙子还凹在那里。不远处那摊余烬也彻底暗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从这个产科护士那里接到的不是信息。是一种暗示:她什么都不怕。她只是在等一个能告诉的人。
陈垦蹲下去,把手伸进灯柱下面那堆余烬里。灰是冷的。不是烧完了——是被水汽浸透了。纸灰里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香料。是松花江的水腥味,混合着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冻梨融化了之后留在碗底的糖水,甜得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