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3、第一组名字 陈垦没有等

　　陈垦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他回到招待所，把窗帘拉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把白天在户籍系统里拉出来的Excel表格重新整理了一遍。数据从2024年倒推到1992年，每一组名字的生卒日期、出生医院、死亡原因、接生护士——全部逐行对齐。

　　三十二组数据。六十四个人。算上今年还没到七夕，总共六十三个。每个人从生到死只活了六年。第一组名字跟第六组名字之间恰好隔了六年整。排列的节奏均匀得像一个节拍器，不是散落在不同日期——是全部固定在七夕。

　　陈垦把名字那一列做了去重排序。六十四张出生证明上填的名字不是六十四种不同的全名。去重之后只剩下三十二个拼音组。每个拼音组在死亡端刚好对应一个六岁孩子，每年这个孩子一死，当天马上有一个同名的孩子在产房出生。死者和新生儿——名字完全一致。

　　「不是一个家族性的地方病。」他在笔记本上写。「流行病学解释不通。名字不是基因携带的性状。同名同姓以年度为周期精确交棒——这不是遗传。是有人在给名字排班。」

　　他想起老宋那句话：「这个张丽华，她不是一个人在失踪那天出事的。」

　　老宋没有说"死掉的张丽华"。说的是"出事的"。仁安县的警察形容这件事用的是一个最模糊的词。好像找不到一个符合规定的罪名。

　　陈垦接着往下翻表格。他注意到每个六月孩的出生证明上有一个共同点——姓名栏只填拼音，不填汉字。仁安县所有其他孩子的出生登记全都是正常汉字。只有每年七夕出生的这三十六个新生儿——姓名栏清一色只填汉语拼音。他给妇保院打电话，接线的是一个值班护士，声音很年轻。

　　「你好，我是县公安局的，想核实一下出生登记的一个格式问题——为什么有些孩子的登记姓名只填拼音？」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哪些孩子？」

　　「每年七夕晚上出生的孩子。」

　　停顿。然后那边的女声突然变得有些用力：「零点之前的还是零点之后的。」「有区别吗。」「零点之后是第二天了。不是七夕。是初八了。」「有什么区别。」那护士在电话那头好像是笑了一声，但又不像笑。「区别就是——零点之前生的那些孩子，活不过六岁。」她停了一停，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补了一句：「零点之后生的——可以活到下一个七夕。」

　　陈垦握着话筒，没有继续追问。电话两端沉默了短暂的一会，那护士主动开口了：「你刚才问为什么填拼音，对吧。」「对。」「因为填了汉字的小朋友——有很多，不知道怎么拼自己名字里的字。填拼音最好。拼音不容易忘。」她挂断了。

　　陈垦重新垂下眼睛，把所有六月孩的名字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刚才没看到的细节。出生证明上那些拼音旁边，用铅笔夹着一行已经快看不清楚的汉字——都是仁安县户籍科后来补上去的汉字姓名，方便入学。但所有汉字的书写都故意压着笔锋，用铅笔，不用钢笔。那笔尖是颤的。像当年抄户口的人心里怕着什么事，怕写深了就会把汉字烫进纸里。

　　他把电脑关掉。窗外的路灯还是忽明忽暗。松花江的解冻声在夜里穿得很远——咕咚。咕咚。像一块一块的冰块正在撞桥墩。也像谁在水里喊着某个人的名字——喊了三声就沉下去。隔了差不多六秒，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