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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积案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陈垦去了县公安局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室。走廊里只有一根日光灯管亮着,两头已经黑了,中间那段发出惨白的光芒,每隔几秒闪一下,闪的时候能听见灯管里镇流器嗡嗡作响。档案柜是那种旧式的铁皮柜,把手锈了,需要用点力才能拉开。抽屉滑出的声响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姓宋,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把陈垦领到失踪案那一排柜子前面,掏出钥匙串翻了半天,挑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锁不太好开,拧了两下没动。他顿了顿,说:「这个柜子——好几年没人调过了。」

      陈垦说:「2013年的案子。失踪。」

      老宋的手停了一瞬。他拔出来钥匙重新捅进去,咔哒一声锁开了。「2013年失踪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跟档案柜说话,不是在跟陈垦说。「张丽华。是吧。」

      陈垦看着他:「你知道这个案子?」

      老宋把抽屉拉开。档案袋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封皮上覆了一层细细的灰。他把张丽华的案卷抽出来递给陈垦,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档案室门口,他停了一下。

      「陈队。」他说,「这个张丽华——她不是一个人在失踪那天出事的。」

      陈垦抬起头。老宋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同一天,仁安县还有一个人。也死了。也姓张。也叫张丽华。」

      「谁。」

      「一个六岁的女娃。」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档案室的铁门缓缓合上。老宋的脚步声远了。

      陈垦在档案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先翻完了张丽华失踪案的全部卷宗。没有新东西。三页走访笔录,两个证人——一个是厂门口保安,证实她七点出了厂门;一个是江边散步的老头,证实他八点半左右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女人站在江堤上。之后天黑了,老头回家了。女人不见了。

      然后他开始查仁安县2013年8月22日的死亡记录。

      电脑屏幕上的户籍管理系统反应很慢,每加载一页都要转好几圈缓冲圆圈。陈垦等了大概十秒,页面刷了出来——仁安县2013年8月22日,死亡登记一人。

      张丽华。女。六岁。死亡原因:急性呼吸衰竭。

      出生日期:2017年8月22日。同一天。七月初七。

      陈垦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半天没动。一个人失踪。一个人死亡。同一天。同一个名字——张丽华。一个三十一岁,一个六岁。

      巧合?

      他打开了更早的年份。2010年。2004年。1998年。一年一年往前翻。数据在屏幕上排成一列一列,姓名那一栏的拼音重复出现——不是姓氏重复,是整个名字的拼音完全一致。每年七夕,死一个人,生一个人。同一个名字。一组接一组,绵延不断。

      陈垦把查询范围往前推到了仁安县现存户籍档案的最早年份。公安局的数据库能回溯到1992年,再之前的已经全部移交到县档案馆了。Excel表格拉满了整个屏幕——三十二组。没有间断。每一组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死的是六岁儿童,生的是同名新生儿,事件日期全部落在七夕当天,地名栏一律填着仁安县、仁安县、仁安县。

      他翻到最后一页数据的时候,手已经有点僵了。不是因为冷——档案室的地下暖气管刚上过水,闷得发潮。是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不对劲。

      最后一页是1992年。仁安县在1992年8月25日之前——没有六月孩死亡记录。1992年8月25日是仁安县第一次同时在七夕发生六岁儿童死亡和同名新生儿出生的事件。那天恰恰是仁安县知青点集体失踪事件的第二日。

      陈垦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门,重新坐下。他把1992年所有死亡申报单找了出来,在婚姻登记档案旁边找到了相对应的文件。三十二张。同一天。同一时间——上午九点零六分。三十二个知青在户籍上同时被注销。注销原因:失踪。

      不是死亡。是失踪。

      他打电话给仁安县档案馆,要求调阅当年知青点的原始花名册。对方说花名册不对外,需要县组织部出具查阅函。陈垦问:「你们那边最早的六月孩出生记录是哪一年?」「1992年。第一个六月孩出生在——我们署名叫——仁安县妇幼保健院。」

      「那个孩子的名字——是什么。」电话对面翻了两下纸页。然后沉默了片刻。「张丽华。拼音。汉字是后来补上去的——补到户籍上。在出生证明上本来填的是汉字,但后来涂掉了。改成拼音。」

      「为什么。」

      「不知道。档案员当时在涂改处盖了一个章:以拼音为准。」「为什么非要用拼音。」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因为填汉字的小朋友——出生证明上的汉字只要写在六月孩那一栏,第二天系统就乱码。不是系统坏了——是汉字的笔画编码跟拼音对应的声频没对上。我们试过手写。手写也不行。只要是汉字——档案扫进电脑就变成乱码。但填拼音就不会。」

      陈垦挂断电话。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下第二行:「规律:①死者六岁 ②生者同日同名 ③每年七夕发生 ④32年不间断 ⑤死亡时刻统一在九点零六分。推定:不是巧合。有某种精确机制在定时触发这个事件。控制精度高到可以指定时刻。或存在一个外部同步信号源——目前未知。」

      他放下笔。窗外的路灯隔了好几秒才重新亮起来。他忽然想起老宋那句吞吞吐吐的话——她不是一个。同一天还有一个张丽华,才六岁。仁安县的失踪案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出事。是两个人。一个负责死,一个负责生。

      档案室里潮得发闷。日光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听到走廊里有人喊他名字——是刘德胜的声音。

      「陈队。下班了。档案室明天再查吧。」

      陈垦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里灯光昏暗,刘德胜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电筒打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根很细的线。陈垦问他说:「老宋上午跟我说的——张丽华不止一个。同一天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叫张丽华。」

      「你查了?」

      「查了一下午。不止张丽华,不止一年。每年都一样。连续三十二年没断过。」

      「所以你看到了。」刘德胜把电筒的光压低了一点。空气沉下来。陈垦说:「什么叫'我看到了'。你早知道?」

      「不是你看到了就是我告诉你。反正你一定会知道。」刘德胜的电筒在台阶上扫了一下。一道摇晃的弧光。他低声补了一句:「在你之前——来过三个。调走了两个。还有一个,没调走。直接病退了。病历上写的——精神衰弱。」

      两个人站在档案室门口。走廊很窄,他们隔着一个档案柜的距离。陈垦没有追问下一句话。他只是把公文包里的卷宗又摸了一下。塑料封皮上蒙了一层潮气,摸起来是凉的。仁安县的春天来得晚,五月了,地下室还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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