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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调 五月。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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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松花江正在解冻。
冰排一块一块地往下游漂,撞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江面上升起一层灰白的雾气,把对岸的杨树吞得只剩几根模糊的树梢。
陈垦坐的长途大巴在省道上颠了四个小时。出了哈尔滨市区之后,路两边的人烟越来越稀,先是厂房,再是平房,再是废弃的砖窑。最后进入仁安县界的时候,路边只剩下一排排还没返青的杨树,树枝像血管一样扎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车上的乘客下得差不多了。陈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包里装着三年前一桩失踪积案的卷宗复印件——纺织厂女工张丽华,2023年七夕下班后沿江边走失,至今下落不明。卷宗薄得不像话。走访笔录只有三页。一个活人不见了,档案里连一张像样的搜索记录都没有。
省厅把他发配到仁安县来查这个案子,名义上是"借调支援基层",实际所有人都知道——他把总队的副支队长顶撞了。顶撞的原因不重要。反正结果是他在哈尔滨待不下去了。
长途大巴进了仁安县城。县城的主街叫解放路,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老式楼房,一楼是门市,二楼以上是住户。阳台的铁栏杆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和干菜。街上的人不多,几个骑三轮车的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陈垦看了眼手机——五点半。还有半小时县公安局就该下班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县公安局大门。门卫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外地的?」「省厅。」大爷把老花镜推上去,多看了他两秒:「哦。三楼。刑侦大队在最里头。」说完继续低头看报纸。
陈垦上楼。走廊的墙下半截刷绿漆,上半截白灰有些剥落了,在地上积了一层细白的粉末。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封条的旧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刑侦大队副队长陈垦 借调期间使用此办公室。」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闷久了的灰尘味。办公桌擦过了。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窗外能看见仁安县的主街,街上最后一班公交车正在靠站。路灯开始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高压钠灯,每隔一根灯杆就有一根不亮。
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辅警,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看了看陈垦,又看了看办公室的旧门,说:「陈队。刘德胜。行政科让我来接你——给你安排招待所。」
陈垦说谢谢。刘德胜帮他拎起行李箱,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队。你咋上这儿来了。」
语气不像疑问。像不解。也像某种微弱的警告。
陈垦说:「查个案子。」
刘德胜没有接话。他把钥匙串上的铜钥匙摸了一圈,闷声说:「走吧。招待所在解放路,不远。」
陈垦跟着他下了楼。县公安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停车场。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刘德胜开出来一辆报废边缘的桑塔纳,发动机响了三次才打着。
「仁安县。你之前来过没有。」
「没有。」
「嗯。」刘德胜换了一个挡位。「那你是头一回来。」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像是"头一回来"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记住的事实。
招待所在解放路中段,是一栋刷了白瓷砖的三层楼。前台是个大姐,大波浪卷儿,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她接过陈垦的身份证的时候,多看了两秒。
「省厅来的?」
「嗯。」
「住多久?」
「看案子进度。」
大姐把房卡推过来。房卡是用橡皮筋绑着一把铜钥匙。她重新低下头看剧之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一个数字。陈垦没有看清是几。
他上楼。二楼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走廊里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尾音。他经过时对方背过身去,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省厅来了个人。」
他住的是202。房间窗户对着解放路,窗帘拉不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昏黄的条纹。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失踪案的卷宗。张丽华。女。三十一岁。仁安县纺织厂挡车工。2023年8月22日,农历七月初七,晚七点下班后未归。厂门口监控拍到她穿着白色短袖往江边方向走。之后再未出现。
案卷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是之前经手民警用小字写的:「死者家属反映:死者生前一周,曾多次提到自己"时间快到了"。」
陈垦把这行字圈了出来。
"时间快到了"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失踪前一周,反复说自己时间不多了——这不像意外走失。像预告。
他继续往下翻。案卷最后一页是附件清单。清单第三项:「依据家属要求,本案不公示。」陈垦皱了一下眉。不是"侦查需要",不是"涉及隐私"——而是"依据家属要求"。
一个纺织厂女工的家属有什么权力要求公安机关不公示失踪案?
他合上卷宗。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仁安县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松花江解冻的江水声,像有人在低低地啜泣。
陈垦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这是他每到一个地方的习惯——写下初印象。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写道:「仁安县。人口四万三千。失踪案一桩。抵达当晚——有人知道我要来。」
写完之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里不该这么安静。」
他把笔搁在床头柜上。窗外江边的雾更浓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面下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