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13、倒数 苏苗从厨房

　　苏苗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两杯水。张立华的妈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擦完灶台的抹布。苏苗用眼神跟陈垦示意了一下楼上，然后蹲下来跟张立华保持平视，问她：「立华，你最喜欢什么课呀。」

　　张立华放下手里的纸青蛙。她看了看苏苗，又看了看厨房门口自己的母亲。然后说：「苏阿姨，你上次穿白大褂来的时候，我不是这个张立华。」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把刀搁在砧板上的脆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张立华继续说：「上一次你接生我的时候——你哭了。我在产房里看到的。但你不应该哭。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回来。」她的语调平稳到甚至有点过分——像在重复某条早已熟背的自然规则。

　　张立华的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手里还攥着抹布。她蹲下来把张立华抱进怀里。动作非常熟练——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多到不需要思考。她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真事。但我们做家长的——不敢听。听了她走的时候会疼。」她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声。仁安县的规矩——咽气的时候不能哭。

　　张立华从妈妈怀里挣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对着苏苗。她用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懂的口型，悄悄说了两个字：「六年。」

　　张立华确信自己还会回来。她担心的不是自己会死。她担心的是「回来之后能不能再认出苏苗」。

　　苏苗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她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纸青蛙。纸青蛙是温的。被那个孩子的掌心焐了很久。

　　陈垦在笔记本上写下：「张立华。五岁零八个月。第三轮。清楚记得前世。确知自己还会回来。问：红绳褪去之前，记忆是否会先消退？」他把笔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她妈妈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她说那些话之前，已经知道她妈妈在偷听。」

　　赵姐站起身。她低头抹了一把围裙，走回厨房里。那把刀重新剁在砧板上，切得很急，很用力。用力到掩盖住了砧板背面那句她不敢从嘴巴里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