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14、纸青蛙 后来的谈话

　　后来的谈话在客厅里没有继续。张立华说：「陈叔叔，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我画的画。」她拉着陈垦的手上了二楼。

　　二楼是她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她的画——向日葵、小房子、云朵里长着翅膀的猫。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六角形的小洞。跟其他孩子偶尔画出来的黑窟窿不一样：她画的时候是先用铅笔打了辅助线，再用黑蜡笔把线条描粗——画得很认真，很规整。像在画某张她亲眼见过的图纸。

　　张立华从书桌抽屉里又拿出一只纸青蛙，放进陈垦手里。这只跟客厅茶几上的那只是一对。客厅那只青蛙腹部是空白的。这只的腹部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但工整：「陈叔叔，别告诉苏阿姨。我记得所有的事。」

　　「你为什么不跟苏阿姨说。」

　　「因为说出来，下一轮我的名字会变。」她把纸青蛙翻过来放在桌上。「上次有个大人——他把名字改了。他就不叫原来的名字了。他叫章丽华了，王字旁的丽。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它不好看。」她把另一个纸青蛙也放到旁边，两只并排。「我超喜欢张立华这个名字。所以我只能说一点点。只要我不说全部——天井就不会注意到我记得。」

　　陈垦看着桌上的两只纸青蛙。他轻声问她：「你记得多少。」

　　「所有的。每一次出生。每一次死。每一次被苏阿姨接。每一次——被埋在六回坡。」她走到窗边。外面是仁安县的午后，柳絮飘了满巷子。她说：「第一次死的时候可疼了。第二次死的时候不太疼。第三次——我还没死呢。快了。」她停了一下。

　　「陈叔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七夕那天——苏阿姨不要来产科。让她请假。」

　　「为什么。」

　　「因为今年来的那个不是我了。」张立华把纸青蛙放在他手掌中央。她的手指很小，指甲修得很短。「今年来的另有其人了。他没有名字。他等他的位置等了很久。他不太懂怎么当小孩——但苏阿姨会帮他接生。他一出生那天就会看到苏阿姨的眼睛。如果他看见苏阿姨——就会认出她是天井的操作员。然后他就会把她的名字一起拖进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外面的值周生开始拉窗户了。窗户一扇一扇拉上。她把窗帘拉紧了，房间里暗了一半。她站在窗帘后面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查你的案子。我们走我们的路。别拦我们。」

　　然后她拉开窗帘，对着外面招手——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来叫她踢毽子。她下楼。陈垦隔着二楼的窗户看见她跑出门——跟所有六岁的小孩一样。看不出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