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12、张立华的家 陈垦和苏苗

　　陈垦和苏苗约了一个周末，去张立华家做「家访」。名义上是暑期安全教育的回访，实际上是苏苗想让他亲眼看看——一个六月孩的家庭，在倒计时最后两个月是怎么过的。

　　张立华的家在老城区。窄巷子尽头，院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五月石榴花正红，花瓣掉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块湿透的红布。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早晨开了，中午就合上。苏苗说这家的牵牛花期总是比别家晚一个小时。别家已经合瓣了，他们家还开着。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张立华的妈妈姓赵，在县纺织厂上班。单亲。丈夫三年前走的——不是离婚，是失踪。她跟陈垦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围裙上来回擦。她把她男人失踪的事说得很平常——跟说「昨天灶台上的面发得不太好」一样平常。陈垦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有看过张立华。不是忽视。是看见女儿在客厅里折一只粉色的纸青蛙——她不敢看。她把视线调成了一根弦，绷得太紧了。

　　苏苗跟赵姐在厨房里说话，陈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很小，茶几上摆着一只还没折好的纸青蛙。张立华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折。她折纸的动作很慢，每一条折痕都是先压到底——然后再反过来压一遍。好像做错了一道褶纹就会变成不一样的东西。

　　「陈叔叔。」她没抬头。陈垦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她说：「你来仁安县多久了。」陈垦说一个多月。张立华把纸青蛙翻过来，用手指在腹部折了一下，压平。然后才抬起脑袋：「一个多月——那你应该查得差不多了吧。」

　　陈垦没有回答。她并不是在等他回答。她把纸青蛙翻到侧面，对着光照了一下。纸层里的铅笔记号透出来——那是她上一轮给自己留的。两年多以前了。

　　「苏阿姨人很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像一个小朋友在陈述喜欢。像一个人在被问到「执行任务期间有没有遇到可靠队友」的时候做的评估。「她每次接生都很难受。但她忍得住。」

　　陈垦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我出生的那一轮就是她接生的。我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不是我妈——是苏阿姨。」她把纸青蛙放回桌上。「她在产房里哭了。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她以为没人在看她——但我看到了。」

　　张立华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沾走桌子上的碎纸屑。陈垦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谈论一件记忆。她是在谈论一个现场。她刚刚从那个现场回来。出生是她离天井最近的一站。她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