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11、五个孩子 六月。仁安

　　六月。仁安县的夏天到了。

　　松花江边的柳树一夜之间全绿了，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江风吹得轻轻摆动。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从早叫到晚。实验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的声音从第一节课间一直响到放学——这是仁安县每年最热闹的季节。也是最安静的季节。因为夏天越深，离七夕越近。有一些孩子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几个月。

　　陈垦以「暑期课外活动合作单位」的名义进了实验小学。他找了一个借口——省厅跟教育局有个安全教育的联合项目，需要进学校做调研。教育局的人没有多问。仁安县对于省里来的人有一种奇怪的顺从——不问，不拦，不主动提供任何信息。但也不阻止。

　　一年级一班在二楼走廊尽头。教室外面是一棵老榆树，树冠刚好遮住窗户。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课桌上，全是碎碎的、跳动的绿光。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她接过陈垦的调研表格看了一眼，签了字，然后把他领进教室。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省里来的老师来我们班做暑期活动调研。大家欢迎——」四十个孩子齐刷刷地拍手。陈垦站在讲台旁边，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他一眼就找到了他们。五个孩子。座位不是连着的，但如果你用铅笔在班级座位表上把他们五个的位置连起来——恰好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角形。缺了一个顶点。那个顶点的地方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盆沿被磨出了几个小小的指印——有个子很小的孩子在反复摸它。看指间距不能是大人。

　　周老师说座位是随机排的。但她说完之后自己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的事——「不过这几个孩子的座位，每年重排的时候老是会落到差不多的位置。有一年我试着把他们全部换到第一排——第二周自动换回来了。不是我调的。是排座位的那个小程序崩了一次。重新生成——他们就回原位了。」

　　陈垦在教室里待了三节课。上午第三节语文、第四节数学、下午第一节音乐——音乐课上孩子们站起来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那五个孩子也唱。口型跟其他孩子一模一样，声音淹没在合唱里。唱歌的时候有一个男孩的头歪着侧了一下，望的不是讲台——是窗外那棵老榆树。他看树的身影持续到两个间奏的长度，然后转回去继续唱。

　　课间的时候，那个男孩走到教室后面。他站在那盆绿萝前面，把手伸下去——不是浇水，是把盆端起来，看盆底。看了几秒。放回去。像是每天都有什么东西默认为会在盆底写一句只剩今天才新的留言。

　　放学之后陈垦走到窗台边。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他端起来那盆绿萝。盆底有一行用铅笔反复写了又擦了四五个来回的稚嫩笔迹，铅笔被汗湿了，旁边还有个小指甲印。他凑近辨认——「七夕之后，这个盆不用浇了。」字迹很认真。不像是在写遗言。像是在通知值日生下一周的植物角不用轮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