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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金陵   长街上 ...

  •   长街上的刀光直到寅时才渐渐稀疏下去。
      醉仙楼前那片青石板被血水浸透了,在云层散开后漏下的稀薄月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红。黑水墟的人倒了将近一半,余下的见头目邢舟被擒便失了主心骨,被苏意浓的蛊虫逼退到街尾,丢下兵器四散溃逃。
      邢舟跪在长街中央,脖子上架着傅云的剑。
      他约莫四十上下,一张瘦长脸被刀光映得青白,额角蹭破了一大块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被傅云一脚踢中膝弯跪下去时膝盖磕在石板上,此刻整个人抖得厉害,可眼神里还残着一丝不肯认输的狠戾。
      “你杀了我,”邢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大人——”
      “沈孤鸿不会替你收尸。”傅云的剑纹丝不动地搁在他颈侧,"我问你几个问题,答了,我放你走,若不答——”她微微偏了偏剑锋,刀锋贴着他颈动脉擦过去,一道细线般的血痕浮出来,“我送你上路。”
      邢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额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溅开一小片暗色的花。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眼珠子忽然猛地朝右上方一翻。
      傅云眉头一蹙,剑锋立即下压了三分:“别耍花样——”
      话没说完,邢舟的身体忽然剧烈痉挛起来。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野兽被掐住脖子后的呜咽,双手猛地抠住地面,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口鼻几乎在同一瞬间溢出浓稠的黑血,黑得像墨汁,沿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石缝里,滋滋地冒着细小的白烟。
      方既白从醉仙楼门内冲出来,三两步跪到邢舟身侧,一把扣住他腕脉。
      他探了两息,脸色骤变,转头去看傅云,“毒,蛊毒,入心脉了,发作不过三息。”
      三息已经过了。
      邢舟痉挛的身体渐渐僵硬,黑血从七窍同时涌出,眨眼间便没了气息。他的眼睛睁的老大着望向夜空,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点星光,很快就散了。
      方既白松开他的腕脉,缓缓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层极淡的黑渍,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白布将指尖擦拭干净,声音沉下去:“断肠蛊。但比普通的断肠蛊快三倍,提前埋在他体内了,估计下蛊时间在三个时辰之内。”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前,正是沈孤鸿的密使抵达剑门关的时候。
      苏意浓走过来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邢舟后颈,她拔出来看了看,针尖发黑,已经卷了。
      她站起来,神色凝重:“是母蛊。下蛊的人随时可以引动它,不需要邢舟自己触发。也就是说——”
      傅云收了剑,声音平静:“沈孤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邢舟活着回去。他派邢舟来,是来送死的。”
      花遥从房顶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难得没有笑:“派一个死人来办事,还能指望他办成什么?”
      “办不成才好。”傅云低头看着邢舟扭曲的脸,“他死了,我就断了从这条线上摸到沈孤鸿的缺口。沈孤鸿要的本就不是在蜀中抓住我,他要的是我查不下去,是他身后的那条线永远藏在暗处。”
      她说着俯下身,将邢舟的领口挑开。
      锁骨上方果然也纹着那条黑色小蛇,可在那条蛇的蛇尾处又多了一个记号——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痕,形状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跟她从陆沉口中听到的那道密令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他又出现了。”傅云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暗红印痕上。
      苏意浓凑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沈孤鸿上头还有人。”
      傅云将邢舟的领口重新掩好,“这个印记,陆沉在招供时提过,它和当年沈孤鸿给陆沉那道密令上的一模一样。”
      方既白将银针收好,轻声说:“有人在暗处推了沈孤鸿十二年。沈孤鸿替他杀人,替他灭口,替他布棋盘,可这个人始终没有露过面。”
      几个人围在邢舟的尸体旁边,沉默了片刻。长街尽头的夜色开始泛白,天边压了一层极淡的青灰,像是黎明将至又不肯干脆亮透。
      花遥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诸位,我知道这个事很要紧,可咱们能不能先换个地方说?这满地血的,站久了脚冷。”
      苏意浓白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她收了蛊虫,碧玉蛇从街角房檐下慢悠悠爬出来缠回她手腕上,探头探脑地朝傅云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傅云最后看了邢舟一眼,转身朝醉仙楼后巷走去。
      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众人只当她是在想事,没人注意到她经过墙根时右手微微一抬,指尖撑了一下墙壁。
      那一撑极短,短到花遥正在跟方既白说话完全没看见,短到苏意浓正低头给碧玉蛇顺鳞片也没留意。
      她拐进后巷站定时,靠着墙根慢慢闭了一下眼。
      左腕内侧多了一道新的血痕,不算深,但位置刁钻,是方才最后一战中一个被她踢飞的刺客从地上仰面甩出匕首划的。
      她当时没顾上处理,催动真气强行封住了伤口附近的经脉止了血,可这一夜打了将近两个时辰,真气消耗过甚,此刻一松懈下来,封住经脉的那层薄薄的气便散了。
      伤口重新渗出血来,沿着腕骨往下淌,无声无息地滴在月白衣袖内侧,洇开一小团暗色。
      她靠着墙缓缓吐了口气,正要重新运气封脉,余光里晃进来一片灰影。
      傅云没动。
      那个灰影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句话也没说。伸手将她左腕的袖口轻轻挽上去,露出一道斜斜划过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蛊毒,虽然被她逼出了大半,但残留的毒素沿着伤口渗入血中,此刻正一寸一寸地沿着小臂往上蔓延。
      莫奕低着头,指腹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按了一圈,探明了毒素蔓延的范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沾血即溶,伤口周围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淡下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她记得六岁那年莫奕替她包扎从墙头摔下来擦破的膝盖时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手很轻很稳。
      傅云靠着墙,安静地看他给她上完药,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白棉布将伤口缠好。布条在他手中绕过两圈,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结。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来看她。
      天边第一缕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沉静的眼眸染成暖金色。他眼里有一层被克制住的担忧,像水面底下压着的一层暗涌。
      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的,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你明知道这条巷子里有埋伏,不该走。”
      傅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在吗。”
      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莫奕的手指还搭在她缠好白布的腕上,那层薄薄的棉布底下是一截温热的脉搏,跳得比他预想的要稳。
      他感受着那片跳动的触感,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日,小小的萧令桢趴在他书房窗台上等他从功课里偷溜出来。
      她等了半个时辰,冻得鼻尖通红,他推开门时她说:“你来啦。”
      一样轻,一样笃定。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不来。
      莫奕垂下眼帘,将她袖口重新放下来遮住那截白布。
      他站起身来,身后的巷口已经笼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走吧。”他把手递给她。
      傅云没有接那只手,她撑着墙自己站了起来,靠在墙根缓了一息,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像少年时候他们互相打闹的力道。
      “走。”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巷走出来,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
      巷口外面,苏意浓正蹲在地上逗碧玉蛇,花遥背靠墙打哈欠,方既白捧着药箱坐在台阶上整理瓶瓶罐罐。
      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回过头来,看见傅云身旁多了一个素白僧袍的年轻僧人。
      花遥的哈欠打到一半合上了嘴,他眯着眼打量了莫奕两息,又低头看了看傅云缠了白布的左腕——那截白布在袖口底下露了一小截边。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枚梅花铜钱抛了一下又接住,嘿嘿一笑:“佛子,你这脚程可以啊,蜀道走过来少说三日,你一日就到了。”
      莫奕面色如常:“星夜兼程。”
      花遥还想再贫两句,被苏意浓一个眼神止住了。
      苏意浓站了起来,朝莫奕微微点头:“息妄法师。”
      她没多问,只简短地说了邢舟的死因和那个暗红印记的事。
      莫奕听完,抬眼看向傅云:“沈孤鸿的线断了,你下一步要去哪?”
      傅云站在晨光里,手腕上新缠的白布被风吹起一角。她看了看方既白怀里的药箱,又看了看苏意浓腕上那条碧玉蛇,最后目光落回莫奕脸上。
      “回金陵。”她说,“栖霞寺。”
      莫奕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一下,极轻极短。
      “刚好,”他说,“三日之约,还剩一天。”
      花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什么,金陵我也顺路。”
      苏意浓从兜帽底下抬眼:“我也顺路。”
      方既白将药箱背好,温温和和地补充:“药王谷往东走,金陵也是顺路。”
      傅云没回头,但她朝前迈步的时候,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晨风从蜀道尽头的山隘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涩香,吹起她腰间长剑上的红绳,一下一下地晃。
      五个人从青石镇的废墟里走出来,汇入通往东方的官道。
      在他们身后,长街上的血迹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晒干,醉仙楼的老板娘探出半扇门朝他们的背影看了半晌,低声骂了句什么,又缩回去关上了门。
      青石镇的这一夜,足够镇上的说书人讲三年。
      但此刻走向金陵的这群人,没有一个回头。
      官道尽头是绵延的丘陵与更远的天际线。
      沈孤鸿的线断了,但那道暗红印章的主人还在,他们还有太多未解的谜。
      栖霞寺的钟声,正在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刻,远远地、沉沉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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