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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栖霞寺中故人来   金陵城 ...

  •   金陵城外栖霞山,深秋正是枫叶红透的时节。
      漫山遍野的赤色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像晚霞被扯碎了洒在山上,风一过便簌簌地动。
      栖霞寺藏在半山腰的枫林深处,山门不大,青石台阶被千百年来的香客踩得光滑如镜。寺中香火不算鼎盛,但胜在清幽,晨钟暮鼓从林间传出去,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世外递过来。
      傅云一行人抵达时已近午时。
      官道上的五天行程被她压成了三天,中间只歇过两夜,且都是在荒郊野地里打坐调息。方既白背着他的药箱,斯斯文文地跟着,除了脸色略白了些倒也没抱怨。
      苏意浓的碧玉蛇盘在她兜帽里,轻易不出来。花遥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跟所有人聊天,跟马聊天,跟路上的树聊天,唯独在靠近莫奕的时候会稍微收敛几分。
      而莫奕始终走在傅云身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栖霞寺的山门前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袍的老者。
      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纹路。乍一看是个寻常的守院老僧,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傅云的那一刻忽然有了光,浑浊褪去大半,露出底下压了十二年的复杂神色。
      傅云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认出了他。
      虽然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比记忆中驼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
      当年她被关在诏狱的地牢里,又冷又黑,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点微光。她就缩在那一点光底下熬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然后有一天夜里,气窗被人从外面打开,放下来一根绳子。她被人提上去,裹进一件大人衣裳里抱在怀中,一路穿过层层暗巷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才看清抱着她的人的脸。
      那人低头问她:“饿不饿?”
      她点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热饼递给她,又说:“别怕,我带你出城。”
      那便是莫崇谨,当朝太傅,莫奕的父亲。
      他那时鬓边只有几根白发,抱着她穿过玉京城凌晨的街巷时的脚步又稳又快。
      如今他站在栖霞寺的山门前,穿着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袍,背驼了,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看向她时,依然藏着当年把她从死人堆里拎出来时的那股劲。
      “令沚。”莫崇谨开口,声音沙沙的,是积年劳累把嗓子磨粗了。
      他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长这么大了。”
      傅云朝他拱手,深深鞠了一躬,不止晚辈见长辈的礼数:“傅云,见过太傅大人。”
      莫崇谨摆摆手:“别叫大人了,当年我将你带出来时便说过,出了玉京城,你便不再是什么王府贵女。你叫我一声伯父,我便知足了。”
      傅云依言唤了一声:“莫伯伯。”
      莫崇谨的眼睛里泛了一点红,用力眨了两下眼,将那片水汽压了回去。
      然后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别在风口站着,后山禅房备了热茶。”
      一行人鱼贯而入。
      苏意浓经过莫崇谨时脚步顿了顿,眨着眼看了他两息。
      花遥经过时拱了拱手,没贫嘴。
      方既白经过时微微一礼,被莫崇谨拉住手腕,眯着眸子看了他的药箱两眼,说了句:“药王谷的后生吧,像你师父年轻时候。”
      方既白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莫奕走在最后面,他经过自己父亲身边时谁都没看谁。
      莫崇谨没有停步,莫奕也没有回头,父子俩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擦肩过去,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向前方,中间隔了十二年沉默的堤岸。
      后山禅房不大,一桌一几几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罗汉图,墨迹陈旧,香炉里燃着檀香,烟线细直地升上去在梁下散开。
      众人分坐两侧。傅云坐在莫崇谨对面,莫奕坐在她斜后方,位置很微妙,既能看见她,又能看见自己父亲。
      莫崇谨没急着说话,他先给傅云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又给苏意浓、花遥、方既白各倒了一杯,唯独没给莫奕。
      那只空杯放在莫奕面前,茶壶搁在桌上,他自己伸手。
      莫奕也没等,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静静搁下。
      莫崇谨没看他,但那只捏着杯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搁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可拆开之后露出的内页纸面上,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记。
      傅云的瞳孔一缩。
      那个印记她认得——爬行动物的鳞片状,边缘不规整,像是一枚印章蘸了朱砂之后又被人故意抹花了一角。
      跟陆沉供词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跟邢舟尸体后颈上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这封信三天前送到太傅府。”莫崇谨将信纸展开推到她面前,“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话——”
      傅云低头去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极为端正,端正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当年换囚之事,已有所查。莫太傅,自保为上。”
      整封信没有一句威胁,甚至像是在劝告。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写信的人知道得清清楚楚,谁换的囚,换的何人,从哪里换的,换去了哪里。
      他通通知晓,却没有告发,只是在等。
      “收到这封信之后,我查了太傅府的门房,”莫崇谨的声音压得有些低,“送信的人是个乞丐,说是被人花了一吊钱雇来丢进门缝的。雇他的人裹着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记得声音很尖细。”
      花遥忽然插嘴:“太监?”
      莫崇谨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很像。”
      沈孤鸿身边,倒是多的是这样的手下。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意浓捧着茶杯没喝,碧玉蛇从她兜帽里探出半个脑袋,细红的信子一颤一颤的。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府、换囚,傅云,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问的是傅云,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莫崇谨脸上。
      花遥也不说话了,他收起了惯常的懒散,铜钱在指间停住了,转头看向莫崇谨。
      莫崇谨看了傅云一眼,傅云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旁人的事。
      “永熙九年腊月十九,雍王府灭门。我是雍王萧博洵与药王谷上一代传人季葑的独女,萧令桢。灭门那日我躲过了,后来被抓进了大牢,是太傅和魏相将我从诏狱里换出来,送出玉京城。”
      她说完这些,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花遥手里的铜钱“啪”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
      他直直地看着傅云,嘴唇翕动了两下,难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雍王萧博洵,永熙九年,棠棣之劫。
      那是当年震惊天下的公案——先帝暴崩,雍王叛国,满门抄斩,连年仅七岁的小郡主也未能幸免。
      萧皇帝并不知晓雍王妃是药王独女,也因为这件事,药王谷和皇室结下了世代为敌的死仇,但凡与药王谷沾上半点干系的医者,无一人愿为萧氏皇族、乃至朝廷中人看诊。
      朝野上下对此噤若寒蝉,但江湖上的人多少都听过另一种说法。
      只是那层说法薄得像纸,谁也不曾真正去戳破它。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这个一路从蜀中并肩杀到金陵,年仅十九岁的姑娘,竟是那场劫难里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苏意浓的手慢慢放下了茶杯,她的眼神在很短的时间里变了好几回,震惊、恍然、最后沉淀成某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着傅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在剑门关外见到她时,她伸手去接碧玉蛇喂过来的蛊毒,那动作坦荡得不像一个处处设防的人。
      一个七岁亲眼目睹阖府被灭的小姑娘,在江湖上漂泊了十二年,创立了令天下闻之色变的云隐阁,登上风云榜榜首,步步为营地向那座玉京城靠近。
      苏意浓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端起那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大口,什么都没说。
      花遥把铜钱捡了回来,攥在掌心里。他看了莫奕一眼。
      莫奕始终坐在傅云斜后方,素白僧袍在檀香淡雾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坐了很久的佛。花遥低头笑了一声,像在自嘲什么。
      “难怪。”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方既白将药箱的带子又攥紧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莫崇谨将信收回怀中,看着这一屋子年轻人的反应,嘴角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他什么也没劝,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给苏意浓续了热茶,推过去时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这封信背后的人既然已经查到了太傅府,当年的事早晚会被捅到皇帝面前。您和魏相——”
      “魏仲那边我还未联系上。”莫崇谨摇头,“他上月称病回乡了,至今没有音信。我派人去他老家寻过,宅子空着,邻居说他未曾回乡。”
      傅云和莫奕同时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掠过同样的念头,不是巧合。
      “魏相应当还活着。”莫奕忽然说,这是他入寺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写信之人要灭口,魏相的尸身早在月前就该被发现了。迟迟没有,说明他留着丞相还有用,拿捏太傅府的把柄也好,逼问当年换囚的细节也好,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花遥把铜钱收进袖中,眉心拧了一道:“那要找到丞相,就要找到那个写信的人。”
      “不错。”莫奕说,“所以丞相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线。”
      傅云看了他一眼,莫奕也在看她。两个人只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但彼此心里都有了同一个判断:魏仲如果真的被囚禁在某处,他一定是那个印记主人棋局里重要的一枚活子。
      “您如今住在太傅府太危险——”傅云转回身对莫崇谨说。
      莫崇谨摆了摆手,倒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几分当年那个敢从诏狱里换死囚的老头子的豪气。
      “我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们——”他目光扫过满屋子这些年轻人,最后落在傅云脸上,“那个暗红色的印,你们也见过?”
      傅云将青石镇的事简要说了,莫崇谨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粗陶杯壁上摩挲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印记,我当年在宫里见过一次。”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莫崇谨的语速很慢,像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一段被埋藏多年的残片:“永熙九年,棠棣之劫前两个月。我去御书房议事,皇帝不在,我便站在外间等,忽然看见案上压着一封拆开的信,那信封的封口处——”他指了指桌上的信纸,“就是这个印。”
      “两个月之后,雍王府便出事了。”
      莫崇谨的声音沉下去,“我当年并未这枚印同后来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可如今再想,两个月前那个写信的人,就已经在为两个月后的屠府布局了。”
      禅房里的檀香烟线忽然歪了一下,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风从某处漏进来。
      傅云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的笔直。
      “写信之人提前两月布局,能将把手伸到御书房并调动沈孤鸿替他杀人灭口,这个人,离皇帝很近。”
      莫奕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低沉而平静,“甚至可能就是皇帝身边的人,但皇帝未必知道他的全盘计划。”
      又是一段沉默。
      花遥难得正经了一次,没插科打诨。他把玩着袖中那枚梅花铜钱,忽然说:“那咱们现在能查的线索还剩几个?陆沉断了,邢舟死了,魏丞相失踪了,就剩一个印记。”
      他抬起头:“那个印记到底是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钟响。
      栖霞寺的午钟,沉沉地、缓缓地敲了三下。钟声荡在满山枫红之间,惊起林间一群飞鸟,扑簌簌地朝更高处去了。
      山风推开半扇窗灌进来,吹动傅云月白衣袖,那截缠着白布的左腕在袖口底下若隐若现。
      “我该回玉京了。”她说。
      莫崇谨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玉京如今不比当年。”
      “我知道。”傅云没有回头,她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枫林,目光落在玉京的方向。
      “所有的线都在朝那个方向收拢,我若继续在外围游走,永远查不到源头上。”
      傅云朝莫崇谨微微颔首,“您放心,我定会从长计议,如今的我很是惜命。”
      莫崇谨笑着抿了口茶。
      她又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近日多谢诸位陪我走这一程,今后——”
      花遥第一个笑了。
      他靠在墙壁上,绯红锦袍在檀香雾气里格外扎眼,朝她抛了个媚眼:“傅姑娘,你要赶人可赶不走,我那一千金还没花完,总得让我把本钱赚回来吧?”
      苏意浓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来看傅云,那双带着笑意的杏眸此刻格外认真。
      “我师父临终前让我来找长风客,”她说,“可我方才想过了,就算我师父没说过那句话,就算你只是傅云不是什么长风客,我也要跟着你。三年前万蛊门内乱,我被叛徒追杀逃入蜀道,那夜若不是你恰好经过替我挡了一剑,万蛊门的玄蛊女早就从江湖上消失了。”
      她顿了顿:“你大概不记得了。”
      傅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确实不记得。
      这些年她走过许多路,杀过许多人,也随手救过许多人。那些“顺手”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像风过水面,过了就过了。
      苏意浓笑了一下,“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所以你去玉京也好,闯宫也罢,碧玉跟着你,我跟着碧玉。”
      碧玉蛇从她兜帽里探出头来,朝傅云的方向晃了晃细红的信子,像是在点头。
      方既白将药箱背好,神色温和:“玉京的风土气候与蜀中不同,你身上的余毒换了水土可能反复发作,我得跟着。”
      傅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她站在逆光里,眉眼被秋阳镀了层薄薄的暖色,看不分明是何种神情。
      莫奕什么也没说,只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站定,和她并肩面朝着窗外满山的红枫。
      两道身影挨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莫崇谨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苍老的眼睛里掠过几分谁也看不懂的神色。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入喉,烫得他皱了皱眉。
      很多年前那个秋天,莫奕还只有七岁,扒在书房窗台上朝外喊:“爹!令沚约我去看花灯,我能去吗?”
      他头也没抬,看着手里的折子:“写完功课再去。”
      那个小身影嗖一下就没了,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门口往里探脑袋:“写完了!我去啦爹!”
      那天莫奕跑得飞快,可那天的花灯萧令桢也没看成。
      莫崇谨放下茶杯,看着窗边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背影,慢慢地开口:“去吧,不用操心我们这些老家伙。你们要查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一次。
      午时三刻,栖霞寺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山道上传来隐隐的人声。
      五个人穿过栖霞寺的庭院,穿过满山翻飞的红叶,顺着山道往玉京的方向走下去。
      莫崇谨站在山门前目送他们走远,直到那些背影彻底隐没在枫林深处,他才缓缓转身回了寺中。
      檀香仍在燃,茶已经冷了。
      莫崇谨坐在蒲团上,山风灌窗而入,将他花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千里之外的玉京城中,有人正站在皇宫最高处的祈天阁上,俯瞰着脚下层叠如棋盘的宫阙和坊市。
      那人裹着一件玄黑大氅,身形瘦高,面容隐在阁楼的阴影里看不清。他手边放着一只空茶盏,杯底残留的茶汤早已冷透。
      有人在楼下叩门,三长两短。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极远处的南边天际线上。
      那里有连绵的山影,还有一群正在朝他走来的年轻人。
      他搁在窗框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端起那只冷茶盏,泼了。
      而在玉京城更深处的一座地牢中,一老者蜷缩在墙角。
      他的脚踝上锁着铁链,衣裳破烂不堪,但一双眼睛仍旧清明。
      他是大晟朝的丞相,魏仲。
      在这座黑暗的牢笼里被关了半月,没有人来审他,也没有人来提他。每天只有一碗水和一碗粥从铁门底下塞进来。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死,他活着,就会有人来找他。
      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远去了。
      魏仲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地念着:“莫崇谨,你可别犯糊涂……撑住,等我出去。”
      但他心里隐隐知道,他或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铁门下的碗里,粥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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