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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水 蜀中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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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醉仙楼在剑门关外的青石镇上,三层木楼,门脸不大,但胜在酒好。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酿得一手好竹叶青,远近百里跑江湖的人都爱往这儿歇脚。
傅云到的时候已近亥时,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多是商贩走卒,并无扎眼的江湖面孔。
她要了二楼临街一间雅间,又让老板娘烫了两壶竹叶青和几样小菜,搁了窗,便坐着等。
苏意浓在她对面坐下,兜帽摘了,一截墨绿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
她支着下巴看窗外镇上的灯火,忽然说:“你让黑水墟的人明日前来议价,万一他们不来呢?”
“会来。”傅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黑水墟不是铁板一块,里头也有缺钱的人。双倍银票对他们来说比沈孤鸿的指令管用。”
苏意浓眨眨眼:“你查过他们?”
“云隐阁在三月前布了桩进去。”傅云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竹叶青甜中带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黑水墟现任副墟主姓柯,叫柯刀。他手下有批人从入冬起就没领到赏银,沈孤鸿去年年底砍了他们的饷银。我的人递了一句话进去,说云隐阁替他补上。”
苏意浓“哦”了一声,笑了:“所以你今日剑门关外那一战,是演给那批人看的?”
“一半一半。”傅云放下酒杯,“他们得亲眼见过我的实力,才敢反。”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傅云和苏意浓同时看了一眼门口,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穿素白麻衣的年轻人。他背上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靴底沾满泥灰,神色淡淡的,像赶了很久的路。
方既白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云脸上。
他忽然不动了。
傅云也在看他。她没见过方既白,但看见他背上的药箱便心里有数,药王谷的人。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方既白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一个人忽然看见了多年前已认定的已死之物,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
方既白朝她走了两步,又走了一步,在桌边停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从头看到眉,从眉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下颌的轮廓。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带着极细微的颤抖:“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傅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方既白在桌边坐下来,将药箱放在膝上。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用白绢包好的玉牌,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白绢散开一角,露出“葑”字的一横一竖。
苏意浓在旁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她注意到傅云的眼睫低垂了一瞬,再抬起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多,只是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松开了。
傅云伸手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反复摩挲背面那个“葑”字。
“谁送来的?”她问。
“不知道。蒙着脸,留了话说你在蜀中。”方既白看着她把玉牌收好,忽然说,“你不用告诉我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然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解毒的。你身上余毒未清,一日一粒,连服七日可净。”
傅云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收了。
“外公……”她开口,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药王,他老人家身子可还好?”
方既白沉默了一息:“师父身子尚可,但心结难解。你这枚玉牌送回去,他大约能宽慰许多。”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呛得直皱眉,“师姐以前说我喝不了酒,果然,她说得对。”
酒桌上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各怀心事,但都默契地没把最重的话压在这张小小的桌面上。
傅云端着酒杯看窗外,苏意浓拿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方既白对着那杯竹叶青继续皱眉。
窗外青石镇的夜色安安静静的。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长街,街面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板,只有几家客栈酒肆还亮着灯。
更夫敲着梆子从楼下经过,一慢两快,三更了。
傅云忽然放下了酒杯。
方既白也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的反应只差了一息,苏意浓慢半拍才察觉到异样,楼下的打更声停了。
太安静了。
整条街的灯火,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熄灭,连月光都被忽然压低的云层遮住。
雅间里霎时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傅云能听见方既白握住药箱带子的声响,听见苏意浓袖中细微窸窣的动静。
然后她听见屋顶瓦片响了一声。
极轻,像一只飞鸟收翅落下的声音。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有人踩着瓦面而来,不止一个,脚步轻如飞絮,但傅云听得出来,轻功身法,不下十五人。
她霍然起身,剑已出鞘,黑暗中闪过一道白芒,正迎上破窗而入的第一道黑影。
“别出去。”傅云对身后说了两个字。
苏意浓袖中一道细如丝线的绿光激射而出,缠住另一个破窗而进的刺客脚踝,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方既白退到墙角,从药箱里摸出一包粉末捏在掌心,没有轻举妄动。
他虽不会武功,但药王谷的人自保从来不必靠打。
窗外忽然又有人来了,这次快得像一道流火。
那个人影从街对面三楼的屋檐横跨八丈距离直扑过来,落地的同时右手甩出三点寒芒,精准地钉入三名刺客的后颈,三人应声而倒。
绯红锦袍在黑暗中飘了一角,那人翻窗进来,落地时气息微喘,额上沁着薄汗。
“跑!”花遥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急,“黑水墟反水了!本来有一半人已经松了口,但沈孤鸿的人今夜亲自到了剑门关,把柯刀的人全扣了,剩下的全听他调度,来的人比下午多三倍不止!”
他又喘了一口,补了一句:“带头的人是沈孤鸿手下管事,叫邢舟。这人跟沈孤鸿十年了,做事狠绝,从不留活口。他的意思很明确,付了定金的买卖,不做完要退双倍。”
傅云提剑站在窗前,夜色中的长街已经不像一条街了。无数黑影从街巷两端涌过来,将醉仙楼层层围住,刀光映着云层间漏下的一丝微光,星星点点的冷。
“多少人?”她问。
“我方才看过去,街上的不下四十。两侧房顶上还有。”花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傅姑娘,咱们是打还是——”
话没说完,苏意浓吹了一声口哨。黑暗中传来无数细密的窸窣声,有什么东西从屋檐、墙缝、地砖下面同时涌出来,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潮水,朝长街两端漫去。
是蛊。
苏意浓站在窗边,墨绿衣裙在夜色中与暗影融为一体,两粒梨涡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万蛊门弟子特有的诡秘笑意:“打便打吧,我也想看看,黑水墟从万蛊门偷走的那点皮毛功夫,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来。”
方既白在墙角低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粉又塞回了药箱。
“我给你们备着伤药。”
傅云从窗边回过身来,将剑鞘上那道褪色红绳重新系紧了些。
她看了一眼花遥,又看了一眼苏意浓,目光最后落在方既白身上,停了短短一瞬。
然后她走向窗前,面对长街上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月白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递过来:“我打前阵。花遥,你从左翼截杀暗器掩护。苏意浓,蛊虫困住中段的人,别让他们合围。方医师——”
她顿了一下:“待会儿谁伤了,你看着办。”
方既白在墙角的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很淡,像幼时跟师姐学认药时,认对之后的那种暗自欣喜。
“好。”他说。
傅云不再多言,脚尖一点窗沿,身如长风掠野般掠入夜色之中。
长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弧光,像流星坠入长街,第一声刀剑相撞的铮鸣在青石镇的上空炸开。
紧接着花遥从左侧窗中翻出,身形在半空中连折三次,暗器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枚都精准地钉入刀手的手腕或膝盖。
苏意浓的蛊虫从四面八方汇拢,将黑水墟的人阵型从中部撕开一道口子。
方既白坐在雅间的窗台上,背靠墙,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白棉布慢慢展开。
他的眼睛透过窗缝看出去,长街上月白的身影被数十人围攻,却越战越快,快到最后只剩一道白影在刀光间穿梭,像一尾剑鱼游在暗潮之中。
他没有惊叹,也没有担心。只将一卷棉布和七八只瓷瓶整齐地排在窗台上,顺手拿起那杯傅云没喝完的竹叶青抿了一口。
还是好辣。
可师姐以前说过,辣的东西往往治最重的寒。
窗外,那道白影一剑挑飞为首那人的兵器,腕子一翻剑脊拍了上去。
邢舟的人正在她脚下挣扎,长街尽头传来第二声更远的哨音,苏意浓的蛊虫已经将外围的人层层缠住。
这一夜,青石镇注定不会安静了。
百里之外的玉京城。
青云观的禅房亮着一盏微灯。
莫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楞严经》,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了。他今夜抄不下去,从坐下起就一直在等。
子时刚过,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莫奕起身开门,门外空无一人。门缝里夹着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只折了一道极窄的口。
他拆开,里面只有两个字。
“速至。”
莫奕看完,信纸在他手中无风自燃,灰烬落入掌心时已经冷了。
片刻后青云观的后门无声打开,一个素白僧袍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