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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蛇引路 蜀 ...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傅云在黄昏时进入剑门关地界,山势陡然收窄,两侧绝壁如刀劈斧砍,只余中间一条窄路可通。
      仰头望去,天只剩一线,暮云从崖顶缓缓流过,像一条暗金色的河。
      她选了这条道。
      明知黑水墟的人会在此处设伏,她还是走了这条道。一来这是入蜀最近的路,二来她需要弄清楚,沈孤鸿到底派了多少人来。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太安静了。
      黄昏本该是鸟雀归巢的时辰,可林子深处连一声鸦鸣都听不见。山风穿过崖壁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傅云放慢了脚步,右手搭上腰间剑柄,指尖触及那道褪色红绳时微微停了一瞬。
      她在等。
      片刻之后,林中“嗡”的一声,像有千万只蜂同时振翅。
      无数细小的黑点从两侧崖壁上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朝她涌来。
      那些黑点在暮光中泛着微光,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口器如针,尾端拖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蛊。
      傅云脚尖点地,身形拔起数丈,月白衣袂在半空中展开如一叶白帆。那些蛊虫扑空之后迅速调头,在空中汇成一股黑色的旋流,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林中蹿出数十道人影。
      黑衣蒙面,刀光冷冽,每一柄刀上都淬着光。数十人呈扇形包抄,配合之默契显然经过周密演练,不留死角,步步紧逼。
      傅云在半空中拧身,剑终于出鞘。
      那柄剑通体银白,剑身极薄,出鞘时几乎无声,像一截月光从鞘中抽出来。剑光乍起,离她最近的三柄刀被齐齐削断,断刃飞出去钉入崖壁,嗡鸣不止。
      她落地时剑尖点地,借力再次跃起,回手一剑逼退身后扑上来的两人。剑势凌厉却不带杀气,更像是在试探这些人的路数。
      众人围攻,配合精妙,进退有度。
      可他们最大的倚仗是那些蛊虫,密密麻麻的虫群始终盘旋在头顶,伺机俯冲,一旦被咬便经脉麻痹,任人宰割。
      傅云连避三次虫群俯冲,左臂衣袖被一只蛊虫的尾针划破,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那些蛊虫闻到血腥味更加疯狂,虫群嗡鸣声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傅云皱了皱眉。
      她正准备催动长风诀强行破开虫阵,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那哨音又细又短,那些蛊虫一听见这哨音,瞬间僵在了半空。
      然后它们像得了命令一般齐齐调头,如来时一样铺天盖地地退去,黑潮般涌入林中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数十名黑衣刺客愣住了。
      为首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林间,又看了看傅云,一咬牙挥刀而上。其余人紧随其后,刀光再次汇拢。
      傅云这次没有再试探。
      她身形一矮,剑自下而上斜撩,剑风过处为首那人蒙面巾断成两截,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那人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后退,傅云的剑已从他身侧掠过,剑脊拍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她的剑始终没有开刃的一面迎敌,剑脊拍、剑柄点、剑鞘格挡,最后一个被她踩在脚下时,那人面巾脱落,露出一张惊惧到扭曲的脸。
      “谁让你们来的?”傅云问。
      那人咬牙不答。
      傅云没再追问,剑尖挑开他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方纹着一条黑色小蛇,蛇尾缠着一柄匕首的纹样。
      黑水墟的人,错不了。
      “回去告诉你们墟主,”傅云收回剑,低头看着那人,“沈孤鸿给你们的价码,云隐阁出双倍。他若还要做这笔买卖,明日之前派人来蜀中醉仙楼找我。过了明日,便没有议价的余地了。”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子安静下来,暮色彻底沉了,天边最后一抹暗金被夜幕吞没。
      傅云将剑收回鞘中,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那道血痕,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泛起黑紫。
      蛊毒入血了。
      她正要运气将毒素逼出,头顶的树枝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傅云抬头。
      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从树梢垂下来,只有小指粗细,鳞片在残存的暮光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它吐着细红的信子,慢吞吞地沿着树枝往下爬,倒挂着悬在她面前,离她的脸不过一尺。
      傅云没动。
      她认得这蛇,碧玉蛊,万蛊门的灵物。
      极毒,咬一口一个时辰内经脉溃烂而死,但同时也极通灵性,非主人亲令绝不伤人。
      碧玉蛇悬在她面前,歪着小小的三角脑袋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探下头来,细红的信子在她左臂那道血痕上轻轻一舔。
      温温热热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掠过去。
      傅云感觉到伤口的黑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刺痛感也随之消散。碧玉蛇舔完便缩回去,沿着树枝慢悠悠地爬走了,消失在浓密的树冠深处。
      林中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傅云转过身。
      来人从树影里走出来,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墨绿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她走路的姿态极安静,像踩在棉花上,脚不沾尘。走到傅云面前三四步远时停下,抬手掀开了兜帽。
      露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孔,约莫十八九岁,杏仁眼,柳叶眉,唇边两粒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格外温柔。
      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万蛊门的玄蛊圣女苏意浓,笑起来越好看,蛊下得就越密。
      “长风客。”苏意浓歪了歪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好奇,“你不怕我的蛇。”
      “你的蛇救了我。”傅云看着她,“多谢。”
      苏意浓眨了眨眼:“你不知道那是蛊?碧玉蛊,咬一口就没命了。”
      傅云低头看了看左臂,伤痕已经恢复了常色,连疤痕都没留,“它替我清了毒。”
      苏意浓沉默了片刻。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傅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忽然笑了,梨涡深深陷下去:“你与传闻中,不大一样。”
      傅云:“ ? ”
      苏意浓“啧”一声。
      “世人皆道长风客杀人如麻,怎的这双手,我瞧着比江南的春水还软?早知传闻十句有九句假,却不想你比那九句加起来,还要让人挪不开眼。”
      她盯着傅云的眼睛:“你在查沈孤鸿,对吗?”
      傅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苏意浓也不追问。
      她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递过去:“我瞧你方才运气时气息微滞,你身上原本就有旧伤。这药能护住心脉,再遇蛊毒不至于被攻入内腑。”
      傅云接过药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便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滑入丹田,果然将原本凝滞的气息缓缓疏通开来。
      苏意浓看她毫不犹豫就吃了,眼睛一亮:“你不怕我下毒?”
      “你若要下毒,方才不必让碧玉救我。”
      苏意浓“噗”地笑出声来,笑声清亮亮的,在山谷里荡了两圈才散。
      “傅云。”她忽然叫她名字,语气正经了几分,“沈孤鸿的手伸得很长,万义盟里有他的人,黑水墟这几年也一直在替他做事,你要查他,单打独斗行不通。”
      “我知道。”
      “我也在查。”苏意浓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收敛了,“万蛊门三年前死了十八名弟子,经脉溃烂,七窍流血,是黑水墟的断肠蛊。而黑水墟的蛊术,是从万蛊门偷出去的。偷蛊的人,是沈孤鸿安插在门中的内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师父临死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找长风客——’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走了。”
      夜风从两崖之间灌进来,吹得林叶哗哗作响。傅云看着面前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沉默了片刻。
      “你有多少人?”她问。
      苏意浓又笑了,梨涡浅浅的:“万蛊门虽没落了,可二十名师兄弟还是有的。还有——”她仰头吹了一声口哨,树冠深处那条碧玉蛇又探出脑袋来,细红的信子朝傅云的方向颤了颤,“碧玉,算半个。”
      傅云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苏意浓看见了,笑得眉眼弯弯。
      “走吧。”傅云转身朝蜀道深处走去,“醉仙楼,今夜我请你喝酒。”
      苏意浓快步跟上来,兜帽下露出半个下巴,鼻尖微红:“你方才说‘过了明日便没有议价的余地’是何意?”
      “我赶时间。”傅云走着,手搭在剑柄上,那道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晃,“三日后金陵栖霞寺有人等我。”
      “谁?”
      傅云没回答,但脚步微微快了些。
      苏意浓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剑门关。
      那些被放走的黑水墟刺客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此刻正连夜奔回据点报信。至于沈孤鸿的“活捉”指令,以及傅云那句“双倍价码”会在黑水墟内部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都是后话了。
      两人并肩走在蜀道窄窄的石阶上,一侧是万仞绝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远处有猿啼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间荡荡悠悠地回荡。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弯月升上崖顶,清冷的光照亮两双并肩的脚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药王谷。
      山门紧闭,门上爬满青藤,终年不启。药王谷避世百年,不问江湖事,不问朝堂事。谷中弟子极少外出,外界的人也极少能寻到入口。
      可今夜有人叩了门。
      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停一息,又三长两短。
      守门的老药童推开一条门缝,递进来一只布包。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什么也没说便转身没入夜色中。
      老药童捧着布包进了内谷,穿过多重药圃和回廊,在一间亮着灯的石室前停住。
      石室里坐着个年轻人,穿一身素白麻衣,正对着一盏灯整理草药。他手指修长,动作极稳,挑拣药草的姿势像在拆解什么了不得的机关。
      “方师兄。”老药童的声音都在颤,“山门外有人送了这个来。”
      方既白抬起头。
      他没有风云榜前十其他人那样锋芒毕露的外貌,五官温和平淡,气质也淡淡的。
      可那双眼睛格外沉静,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味药,什么药性,什么偏性,一眼便知。
      他接过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一枚玉牌。
      玉色温润,通体温白,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云纹。玉牌背面有一个字,楷书,一笔一划端正又温柔: 葑。
      方既白的手指在触到那个字的瞬间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灯下,手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师姐……”
      老药童没听清:“方师兄?”
      方既白将那枚玉牌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玉牌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裂痕,只是系玉牌的旧绳已经磨断了,断口处有陈年褐渍,是血。
      他闭上眼。
      药王谷上一代的大弟子,也是谷主的独女,季葑,他的师姐。
      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学认药,是师姐握着他的手教的。
      那时师姐说,“既白你记住,这三味药千万不能混,混了就出人命。”
      后来师姐下山游历,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个英武的男人,她跪在师父面前说,爹,我要嫁给他。
      师父把药圃里所有花盆都砸了。
      师姐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噩耗传来。雍王府满门抄斩,师姐和她的幼女也未能幸免。师父听闻后吐了血,关在药室里整整七日,出来时人瘦了一圈,鬓边全白了。
      这二十年来,师父每年腊月十九都要独自去山门外坐一整天,望着北方。
      方既白知道他在等什么,等那枚玉牌回来。
      哪怕没有尸骨可收,至少那枚刻着“葑”字的玉牌,是师姐随身佩戴了二十年的东西。
      如今它回来了。
      方既白睁开眼,眼眶微红,他将玉牌用一块干净的白绢仔细包好,放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
      “谁送来的?”
      “蒙着脸,看不清。”老药童说,“但他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持此玉者,姓傅,正在蜀中。若药王谷还念着季葑一分旧情,便去剑门关外的醉仙楼寻她。’ ”
      方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草药碎屑,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药圃里月光照下来,那些他亲手种了十年的白芷、当归、黄芪,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上沾的药屑拍干净了。
      “备马。”他说。
      老药童“啊”了一声:“方师兄,师父说过药王谷的人——”
      “我知道。”方既白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平淡,可收拾药箱的动作又稳又快,“师父说药王谷避世不出,不问红尘。”
      他系好药箱的带子,将那枚玉牌隔着衣料按了按,贴在胸口的位置。
      “可师姐的遗物回来了,接遗物的人要去蜀中。师父若在,他也一定会去的。”
      方既白吹灭了灯,推开石室的门,月光将他素白的衣袍染成银色,“这一趟,我替他走。”
      千里蜀道,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朝同一个地方赶来。
      一个是为了查清师门旧仇的真相,一个是为了追查同门惨死的幕后真凶,一个是为了接回师姐遗物、见一见那个持玉的人。
      而他们都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的更远处,还有一个人正悄然动身。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驮着一个绯红锦袍的年轻人朝蜀中方向狂奔。
      花遥伏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长风灌满袖袍,把他惯常慵懒的眉眼吹得眯了起来。
      他袖中那枚梅花铜钱在月光下反着一道冷冷的光。
      “可别死啊。”他对着前方的夜色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一夹马腹,又加快了三分。
      蜀道之上,风云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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