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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夜旧忆,暗流涌动   乌篷船 ...

  •   乌篷船行了一夜,天色将明未明时靠了岸。
      苏州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此处是吴江城外一处野渡,芦苇深可没人,岸边只有一间歇脚的茶棚,连招牌都没挂,只在檐下挑了一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幌子。
      傅云从船舱出来,晨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芦苇根茎特有的清苦气味。莫奕已经上了岸,站在茶棚前跟一个戴斗笠的老妪说话。
      老妪端了两碗素面搁在木桌上,又摆了一碟咸菜,转身回了灶间。
      “趁热吃。”莫奕在桌边坐下,递了一双竹筷给她。
      傅云接过筷子坐下来吃面,面香混着柴火气,烫烫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低头吃了半碗,忽然说:“我母亲是药王谷的人。”
      莫奕夹咸菜的手没停:“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七岁那年冬天,我在太傅府见过你母亲一面。”
      他顿了顿,“那日你趴在我家墙头等我出来,你母亲来找你,手里提着一包药,说是给你外公制的。”
      莫奕看着傅云,“我当时在想,药王谷的人怎么会嫁给雍王。”
      傅云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咸菜上:“我外公不同意,他嫌王府是非多,说我母亲嫁过去迟早要出事。母亲没听他的,跟我爹私奔了。外公气得大病一场,此后二十年,父女再未相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母亲死的那天,外公还不知道。等他知道时,已经过了三年。他派人去雍王府旧址收殓遗骨,什么都没找到。师父曾说,母亲颈上戴着一枚药王谷的玉牌,生前被沈孤鸿摘走了。外公这二十年,一直在找那枚玉牌。”
      莫奕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那只没动过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傅云看着蛋上还冒着热气,没推辞,低头咬了一口。
      茶棚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快而密。傅云和莫奕同时抬头,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动。但傅云的右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上了搁在桌边的剑鞘。
      来的只有一匹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青灰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刀,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
      他在茶棚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径自走到傅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阁主,建宁的信。”
      傅云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笺迅速扫了一遍。眉目间没有太大波动,但莫奕注意到她握信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完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陆沉招了。清越剑庐当年内乱,是沈孤鸿亲自去蜀中找的陆沉,给了他三样东西——十万两银票,一个吏部侍郎的虚职,还有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
      “灭口。”傅云抬起眼,“杀慕容青夫妇,以及所有知情者。” 包括她师傅云湄。
      慕容青,云湄的父亲,清越剑庐上一代掌门嫡传,剑法清正,为人刚直。
      他当年收留了重伤的云湄,将她视作亲生女儿,也将一身清越心法尽数传给了她。若不是陆沉在背后捅了一刀,慕容青本该是清越剑庐的传人。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灶间传来老妪哗啦啦洗碗的水声。
      “陆沉说沈孤鸿当年给他的密令上,落款不是皇帝的名号,是另一方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印章是暗红色的,纹样像某种爬行动物。”
      莫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黑水墟?”
      “不像。黑水墟的标志是条黑蛇,陆沉见过,他说不是。”
      傅云站起来,将那封信收入怀中:“我得去趟蜀中。陆沉在信里提了一处地方,是当年沈孤鸿跟他见面的据点,我师父可能在那留了什么东西。”
      莫奕也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你回玉京。”傅云看着他,“青云观里有人等你。皇帝的密使昨日到了青云观,要找息妄法师入宫讲经。你若不在,他们会起疑。”
      莫奕微微蹙眉,但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
      皇帝这些年一直想把他攥在手里,明面上是“请高僧入宫讲经”,暗地里是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若突然消失太久,皇帝的怀疑会落到傅云身上。
      “三日。”他说,“三日,你从蜀中折返之后,无论查到什么,到金陵城外的栖霞寺来找我。密使的行程是入宫讲经七日,中间我可以借口游历绕道金陵。”
      傅云点了点头,将那枚梅花铜钱从袖中摸出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莫奕看见了:“你打算用花遥的人?”
      “从蜀中过要走剑门关,那一带是万义盟的地盘。有他的梅花令,过路方便些。”
      莫奕沉默了一息,没再多说。他弯腰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干粮和水,还有一套干净衣裳。”
      傅云接过包袱背在身上,转身准备走。
      “令沚。”他忽然叫住她。
      傅云回过头。
      晨光已经亮起来,把芦苇荡照得一片金黄。莫奕站在茶棚的阴影和晨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还在暗里。
      “无论查到什么——”他说,“三日后栖霞寺见。”
      他斟酌再三,没有说“别冒险”。
      他太了解她,七岁就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劝她惜命没有用。
      她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赚。
      傅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野渡外的小路走去。
      晨雾散了,秋日的阳光透亮地照下来,她月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莫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空碗。傅云的碗里干干净净,连咸菜汁都没剩。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然后他转身回船上,竹篙一点,乌篷船调头往玉京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苏州城阊门外的一处私宅里,有人正对着一盏冷茶看了整整一夜。
      那盏茶是昨晚上沏的,龙井,明前,从杭州快马送来的。
      沏茶的人手法极好,头泡洗茶,二泡出香,三泡正好。可茶的主人一口都没喝,就这么搁在案上放了一夜。
      茶凉透的时候,沈孤鸿终于把它端起来,泼进了手边的铜盆里。水声清脆,他搁下茶杯,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人。
      “说。”
      “陆沉醒了,交代了当年的事。云湄的徒弟还活着,化名傅云,是那位风云榜排名第一的长风客。”
      跪着的人顿了顿,“另外还有一桩事,属下不确定该不该报——”
      沈孤鸿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一咬牙:“柳怀安昨夜被云隐阁的人带走之前,曾在紫金山半山亭见过陆沉。亭子里除了陆沉,还有第三个人。据柳怀安交代,那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琥珀色的眼睛。”
      沈孤鸿的手指在案几上停住了。
      琥珀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他走出雍王府时停了一步,侧头往巷口那尊石狮子看了一眼。
      石狮子底座后面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两只眼睛从暗处望出来,在雪光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一个小丫头,裹着件红色斗篷,冻得嘴唇发白,一声没吭。
      他当时心想,一个七岁的女娃,能成什么事。
      又或者,他彼时刚从府里杀了三百一十八口人出来,血把半条街都染红了,手软了一瞬。
      他就那一个瞬间没下手。
      跪着的人继续说:“柳怀安还说,那女子并指为剑,用的是清越心法的变招,但威力远在清越心法之上。”
      沈孤鸿慢慢站起来。
      他身量极高,一身暗红锦袍,面白无须,眉眼生得极精致,若非那一身阴冷气,远看像是庙里供着的玉面菩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苏州城入秋的凉风吹进来,檐下悬着的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的视线越过阊门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极远处的天边。
      “她长什么样?”他问。
      “柳怀安说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雍王妃。”
      沈孤鸿的手扶在窗框上,指甲扣进木纹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十二年前那个雪夜,那双从石狮子底座后面望出来的琥珀色眼睛,他终于把它们和另一双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沈孤鸿没想到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如此声势浩大。
      江湖风云榜第一,长风客傅云,年仅十九岁便入了归真境的天下第一天才。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一个成不了大事。”他对着窗外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窗外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
      沈孤鸿转过身来,脸上那一点笑意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
      “传令下去。”他说,“第一,查当年是谁从牢里把人换出去的,顺藤摸瓜,一个都别放过。第二,放出悬赏,让黑水墟的人去蜀中截她,我要活的——”
      他停了一下。
      “活捉,我要亲自问她几句话。”
      跪着的人领命退下。屋里只剩下沈孤鸿一个人,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只泼了冷茶的空杯转了转,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去雍王府送一道圣旨。
      雍王萧博洵接了旨,请他进偏厅喝茶。
      茶也是龙井,明前,雍王妃亲自沏的,递给他时笑着说:“沈大人辛苦,这一路风雪大,暖暖身子。”
      那时候的雍王府院里有棵桂花树,金灿灿的花开得正盛,香气飘了满院子。
      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娃趴在树下的石桌上练字,歪歪扭扭地写了满纸,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雍王和雍王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雍王笑着说:“那是令沚,本王的幼女。成日里疯跑,静不下来。”
      沈孤鸿当时没说什么,低头喝茶。
      那杯茶他喝完了。茶很烫,很香。
      后来他亲手摘下了雍王的人头。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一声,沈孤鸿把空杯放下,闭了闭眼。
      他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雍王那样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有朝一日君临天下,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他这条“阴毒的狗”。
      他只是选了一条能活的路,踩着他人的骨头走过去,没什么可后悔的。
      可那个小女孩望过来的那双眼睛,他偶尔会在梦里看见。
      琥珀色的,安安静静地藏在石狮子后面,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
      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沈孤鸿睁开眼,取过案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字迹极漂亮,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
      “傅云。”
      他搁下笔,对着这两个字端详良久。
      入夜了,苏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万义盟的人还在满城搜寻长风客的下落,醉春风楼的说书先生还在口沫横飞地讲着紫金山半山亭一战。
      真正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从蜀中的剑门关,到玉京的太傅府,再到药王谷的山门之外。
      所有的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聚拢。
      傅云走在通往蜀中的官道上,身后是渐远的吴江秋色,面前是绵延千里的群山。她腰间长剑的红绳一步一晃,像一枚小小的钟摆,替她数着脚下的路。
      在她身后的暗处,已有无数目光盯上了她的背影。
      而在她前方的蜀道上,黑水墟的人已经摆好了阵,等着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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