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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花令   苏州城 ...

  •   苏州城北有片荒了十余年的园子,早年间是个富商的别业,后来富商犯事抄了家,园子便充了公,无人打理,杂草疯长。
      几面断墙还在,墙上爬满枯藤,院中那棵两人合抱的老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厚厚软软的。
      酉时三刻,日头已经矮下去,将断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花遥到得早。
      他倚在那棵银杏树下,绯红锦袍在满地金叶间格外扎眼,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拇指一弹,铜钱翻转着飞上半空又落回掌心,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风从废园深处吹过来,卷着枯叶沙沙作响。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抬起头,铜钱停在指间没再抛出去。
      傅云从断墙缺口处走进来。
      斗笠已经摘了,面纱也没戴,一身月白衣衫沾了几片碎叶,琥珀色的眼睛在薄暮里显出一点微光。
      花遥直起身来,铜钱收进袖中。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她——没有面纱,没有夜色遮掩,就这么清清白白地站在一园秋色里。
      他忽然发现他腹中拟好的所有开场白,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过了好几息,他才笑了。那笑容比他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懒散风流收敛了许多,眼尾弯下来,竟有几分郑重。
      “傅姑娘。”他拱了拱手,“终于见着活的了。”
      傅云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你那一千金,打算何时撤?”
      “不急。”花遥耸耸肩,“万义盟的人满城乱转,挡的不是你的路,挡的是别人的眼睛。你想想,你方才从梧桐巷出来,可有被人跟梢?”
      傅云没说话,确实没有。
      城中万义盟的桩子布得密,可她一路走来如入无人之境,反倒顺利得不太寻常。
      她看着花遥,心里大约有了数,有人在替她扫尾巴。
      “你找我何事?”她说,“说。”
      花遥朝她走近一步,脸上的笑意敛了些,“陆沉今早已经醒了,清越剑庐的人得了消息,今夜就会从蜀中动身。他们倾巢而出,为的是截住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花遥的声音压低,“陆沉被送回暗桩之前,有人先一步探过他。不是云隐阁的人。”
      傅云眉心微动。
      “那个人在陆沉耳边说了一句话,具体是什么,我的人没听清。但陆沉醒过来后第一句喊的是‘云湄的徒弟还活着’,第二句——”花遥看着她,“是‘沈大人饶命’。”
      沈孤鸿。
      傅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这三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猛地楔进某处她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里。
      永熙九年腊月十九,她七岁。
      那天雪下得极大,整个玉京城被覆在厚厚的白底下,冷得连狗都不肯出门。
      她被奶娘从后门悄悄送出府,手里攥着莫奕约她去看花灯的字条,蹦蹦跳跳地跑过三条街。
      那天她没等到莫奕,他父亲把他锁在书房里没让他出门。
      她自己踩着雪往回走,走到巷口时听见了哭声。
      那种哭声她这辈子只听过那一次——整个雍王府的人都在哭,血从门缝里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她躲在巷口的石狮子后面,捂着自己的嘴,从石狮子的腿缝里看见一个穿红衣的人从府门里走出来。
      那人身量极高,面白无须,一张脸在雪光里冷得像玉。他手里握着一柄刀,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路的红花。
      他身后跟着一队甲士,每人脚下都踩着血脚印。
      那是沈孤鸿。
      皇帝身边最得力的那条狗,烛影红。
      傅云记得他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侧头往她藏身的石狮子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了,整个人僵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忘了。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七岁的萧令桢从石狮子后面爬出来,跪在雪地里,膝行着爬进那扇大敞着的府门。
      她看见爹的头悬在门楣上,眼睛没闭上。娘的头悬在旁边,发髻歪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跪在那里,把面前雪地上两只断头之间的那片雪,一点一点用手掌抹平了。
      像小时候在花园里和娘一起玩雪,她们总是比赛谁把雪面抹得更光滑。娘每次都让她赢。
      “……傅云?”
      花遥的声音把她从十二年前的雪地里拉回来。
      她眨了眨眼,面前是苏州城深秋的暮色,银杏叶金灿灿的,风是暖的。
      “沈孤鸿的人已经到了苏州。”花遥说,语气小心了很多。
      “他亲自来的,还是派了人,我还没查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陆沉嘴里那三个字,就是‘沈大人’。清越剑庐当年内乱,背后有他的授意。”
      傅云的目光落在满地金叶上:“云湄的死,和他也有关系?”
      “当年追杀云湄的杀手,领头的那个,是烛影红手下的人。”
      傅云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多谢。”
      花遥看着她,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他想说点什么——说“不客气”太轻,说“你放心”又太假。
      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递过去:“这个送你。”
      傅云看着铜钱,没接。
      “不是普通铜钱。”花遥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极小极精细的梅花,“你日后若有急事寻我,拿这枚铜钱去任意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当铺,报梅花开了四个字,我便知道了。”
      傅云看了他两息,伸手接过。
      指腹擦过铜钱边缘,触到一点微温,是被他握在掌心里太久焐热的。
      “多谢。”她说。
      花遥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狐狸一样。
      “傅姑娘,我那一千金没白砸吧?至少换了你一句‘多谢’,值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像半真半假的玩笑。但在他转身往废园深处走的时候,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
      花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墙后面,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追着他的方向飘了两丈远,又落下来。
      园子里只剩下傅云一个人。银杏叶还在落,铺天盖地的金黄,像一场安静的雪。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上面的梅花刻痕很浅却很精细,在薄暮中泛着暗沉的光。傅云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往废园的另一端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了。
      废园后墙外,是一条窄窄的河道。
      暮色中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的人正将竹篙从水里提起来,水珠顺着竹节滴落,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白僧袍,光顶,眉眼安静。
      莫奕站在船头,看着她。
      他显然是从水路绕过来的,僧袍下摆沾了水,深了一片。他手里握着一截桂花枝,就是傅云白天留在石桥缝隙里那枝,花苞已经绽开了三瓣。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暮色渐沉,河面上起了薄雾。远远传来苏州城晚钟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的,把傍晚一寸一寸敲进夜里。
      傅云终于迈步走过去,她站在离船头三尺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河水中倒映的他们的影子。
      水波荡荡,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看不分明。
      “陆沉醒了,他说了我的身份。”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皇帝很快就会知道我还活着。”
      莫奕站在船头看着她,握着桂花枝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萧令桢坐在太傅府后院的墙头,晃着腿对他说:“息妄,要是有一天我闯了大祸,你会不会跑?”
      那时他说:“跑什么,我给你兜着。”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高了许多、眉眼间再无当年半点稚气的傅云,把桂花枝递了过去。
      他说,“我兜着。”
      傅云接过那枝桂花,金黄的花苞在指尖微微颤了颤,几粒细碎的花蕊落下来,沾在她掌心的纹路上。
      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花遥给了你什么东西?”莫奕忽然问,语气平平的。
      “一枚铜钱。”
      “上面刻了梅花?”
      “你怎么知道? ”
      莫奕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上面也刻着一朵梅花,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摩挲了很多次。
      “他三年前就送了我一枚。”莫奕把铜钱收回去,面不改色,“说是有急事寻他用的,看来他逢人就送。”
      隔着河道,远处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喷嚏,像极了花遥的声音。
      傅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那枚梅花铜钱,又看了看莫奕已经收入怀中的那枚,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大了半分。
      “进来吧。”莫奕侧身让出船舱入口,“水路出城,今夜万义盟封了所有陆路城门。”
      傅云看了看那窄窄的船舱,又看了看他。
      “谢三在里面煮茶。”莫奕补了一句。
      傅云没有犹豫太久,她抬脚上了船,船舱微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透出里面一炉红炭、一把正咕嘟着的紫砂壶、两只粗陶杯。谢三缩在角落冲她憨厚地笑了一笑,低头继续扇炉子。
      莫奕在船头解了缆绳,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乌篷船无声滑入河道深处。
      苏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来,河道两岸的屋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红。船身破开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倒映着灯火与暮云,像在光河里穿行。
      船舱里,傅云接过谢三递来的粗陶杯,热茶入喉,从胃里暖起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桂花香顺着风漏进来。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苏州的?”
      莫奕在船头背对着她,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来:“昨夜你在紫金山出手之前,我就知道了。”
      “你在山上? ”
      “我在山下。花遥的风声比你早半天。”他顿了顿,“陆沉进紫金山的时候,我就在半山亭后面的林子里。”
      傅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为何不露面?”
      帘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莫奕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怕你还没准备好见我。”
      河道转了个弯,前方水面开阔起来,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乌篷船行入一片芦苇荡中,白茫茫的芦苇穗子在夜风里起伏,漫天都是细碎的絮影。
      傅云把茶杯放下,掀开帘子走到船头,在他旁边站定。夜风迎面而来,吹散了茶雾,也吹动他们各自的衣袂。
      “现在不怕了?”她问。
      莫奕偏过头看着她。十二年了,她长高了许多,眉目间的稚气被凌厉取代,但他始终记得七岁那年坐在墙头晃腿的小女孩,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是他整个年少岁月里最亮的光。
      “现在——”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水路,“我准备好了。”
      船舱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谢三探头出来:“阁主,茶凉了要不要续?”
      没人理他。
      乌篷船载着三人,驶入茫茫夜色。芦苇荡尽头是辽阔的水面,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铺了满满一江银。
      前方是苏州城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与未知,身后是十二年离散与寻找的年岁。
      船行处,水波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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