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千金一掷,觅长风   玉京城 ...

  •   玉京城西,青云观。
      观门虚掩,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拂动院中那棵老槐的枝叶。满地落叶无人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观子不大,前后两进,香火稀落,平日里只有附近几户老住户还记着初一十五来上柱香。
      莫奕推开禅房的门,将那枚带血的枫叶搁在案上。经卷摊了一半,墨迹干涸,笔搁在砚台边,羊毫微微分叉,是他今早抄经抄到一半时停下的。
      他坐下来,将那枚枫叶夹入经卷,合上。
      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照亮他手边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笔迹十年间从稚嫩到沉稳,每一页记着一个地名、一个时间、一行短话。
      “永熙十二年春,汴州。有人曾见过一豆蔻稚女,眉间有红痣。寻去,否。”
      “永熙十三年冬,临安。乞丐堆里有一会功夫的姑娘,名叫阿九。赶至时人已离去。”
      “永熙十五年,蜀中。据一家路边茶摊的老妪所言,去年曾有个背剑的姑娘经过,出手救过一个被欺辱的卖花女。问容貌,老妪记不清,只说她剑很快。”
      “永熙十七年……”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写的。
      只有一行字:云隐阁阁主,自称傅云。风云榜第一,长风客。
      莫奕将册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十二年,他找了十二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道童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素面:“法师,该用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山下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莫奕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两个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苏州。”
      他看完,将信纸搁在烛火上燃尽,灰烬落入铜盆。然后端起那碗素面慢慢吃完,起身出了禅房。
      小道童追到门口问:“法师,您要出门?”
      “去趟苏州。”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夹了枫叶的经书,“帮我收好。”
      “几时回来?”
      “不知。”
      莫奕出了青云观,沿着城西的石板路往渡口走。
      他仍穿着那身灰僧袍,光着头,步履不快不慢,与街边挑担的货郎、提篮的妇人擦肩而过。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去化缘的年轻僧人,眉眼温和,面无波澜。
      无人知道这僧袍底下,穿着一件贴身的玄色软甲。
      也无人知道玉京城码头泊着的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等着他的人叫谢三——金弋阁江南分舵的掌舵人。
      苏州距玉京四百里水路,顺风的话一日可到。
      乌篷船离岸时,莫奕站在船头,两岸芦苇荡荡,白鹭惊飞。他看着水面碎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秋天。
      那年他十六岁。
      太傅府上下一片忙乱,皇帝亲自下旨,召他入宫伴驾。这是天大的恩典,他母亲连夜为他赶制新袍。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日,谁都不见。第三日夜里,他推开窗跳了出去,一个人走到当年萧令桢住过的那条巷子。
      雍王府早已被夷为平地,荒草萋萋,只剩半截断墙还立着。
      他在断墙前坐了半夜。月光照下来,墙根处有野菊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小片。
      他记得萧令桢最喜欢的也是这种花,每年秋天都要摘一把插在瓶里,搁在窗台上。
      静对残墙,莫奕缓缓开口:“令沚,倘若你还活着,我定踏遍天涯寻你。你若已然身死,这血海深仇,由我替你了结。”
      次日一早他去了报恩寺,跪在佛前剃度。
      莫崇谨气得吐了血,他母亲哭晕过去两次。皇帝拍碎了御案上的一方端砚。
      可谁也拦不住他,十六岁的化意境高手,他若执意出家,朝堂上无一人敢动强。
      “你疯了!”莫崇谨指着他骂,“你知不知道你在毁什么?”
      他那时跪在太傅府的正堂里,一身崭新的灰布僧袍,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平静:“父亲,儿子知道,但儿子不悔。”
      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乌篷船行至午时,江面开阔起来。
      谢三从船舱里出来,递上一壶凉茶,“阁主,苏州那边的消息到了。昨日醉春风有人放出一千金,托万义盟打听一个人的行踪。”
      莫奕接过茶壶喝了一口:“何人?”
      “长风客。”
      莫奕的手顿了一下。
      谢三继续说:“放话的人没露面,银票是醉春风楼的掌柜代收的。万义盟那边已经接了这桩买卖,苏州分舵的贺千岐亲自督办。”
      贺千岐——风云榜第七,云罗客,衡岳山庄的大弟子,也是万义盟苏州分舵的舵主。
      此人在江湖上有个名声——收了钱就一定要办成事。
      “还有一件事。”谢三压低声音,“昨夜建宁知府柳怀安从紫金山下来后,直接被云隐阁的人带走了,据说他见过清越剑庐的陆沉。”
      莫奕将茶壶递还回去,面不改色:“我知道,我在山上。”
      谢三愣了一下,没敢追问。
      船至黄昏靠岸苏州,莫奕下了船,沿着河岸往城中走。姑苏城秋色正好,桂花香飘满街,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将河水染成一片暖橘。
      醉春风在苏州城最热闹的阊门大街上,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前两盏大红灯笼上各写一个“醉”字。
      楼里笙歌不绝,酒气与脂粉气混在一起,氤氲出一片人间烟火。
      莫奕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正在台上拍醒木:“……却说那长风客,一人一剑,在洛水北道上以一敌七,七个黑水墟的高手啊,一个都没跑掉!”
      台下哄然叫好,酒杯碰撞声叮当作响。
      莫奕穿过人群,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雅间沿廊一字排开,门上都挂着珠帘。他走到最里面一间,掀帘进去。
      屋内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绯红锦袍,玉冠束发,手边搁着一壶温好的黄酒,面前摆了两只酒杯。
      他生得极好,眉目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风流,一笑起来眼角微挑,像只餍足的狐狸。
      “佛子好快的脚程。”那人替他斟了一杯酒,推过去,“从玉京到苏州,我以为你至少明日才到。”
      莫奕在那人对面坐下,没碰那杯酒:“你放的一千金?”
      花无痕花遥,风云榜第四。轻功绝顶,暗器无双,人如其号——杀人如春风拂面,来去无痕。
      此刻他歪在椅背上,拈着杯盏转了一圈,笑容不减:“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她。”花遥敛了笑意,正色看他,“我想见她一面。”
      莫奕没说话。
      花遥低头看着杯中酒液,黄澄澄的,映着烛火微微晃荡:“去年腊月我在北邙山遇到一伙劫匪,抢了一个商队。我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结果商队里一个小丫头扑出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满脸是鼻涕。”
      “与我有何干系?”
      “你听我说完。”花遥白了他一眼,“那丫头说,去年夏天她娘病得快死了,有个穿白衣裳的姐姐路过,给了一颗药丸治好了她。
      那姐姐走的时候还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他学着那丫头的语气,“好好长大。”
      花遥抬起眼,目光难得认真:“我查了半年,那白衣裳的姑娘就是长风客。她救那丫头的时候自己肩膀还带着箭伤,血从袖口往下滴,愣是没皱一下眉。”
      莫奕依然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黄酒,杯壁映着烛火,一跳一跳。
      “风云榜上十个人,其余人都跟咱们打过照面,唯独这位榜首来去无踪。”
      花遥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仰头喝了,“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在小小年纪把功夫练到那个份上,还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冒雪翻山去找药。这世上还有这种人?”
      他说完放下杯,朝莫奕眨了眨眼:“所以我就想,我找不着她,可我猜你能找着。”
      莫奕终于抬眼:“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找到?”
      花遥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点深长意味:“佛子,你一个出家人,十二年来走遍大江南北,每年都要在玉京城那条巷子里站一夜。你当旁人都是瞎子?”
      窗外街上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骑着马从楼下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答答作响。
      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一面铜牌,上面铸着“万义”二字。
      莫奕顺着窗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贺千岐的人到了。”花遥也听见了动静,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万义盟接了这单,苏州城里怕是要热闹几天。”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绯红锦袍的衣摆扫过桌角,“不过你且宽心,我那一千金就是个饵,没指望他们真能找着。我就是想看看——”
      他走到门边,回头一笑:“这鱼上钩的时候,咬的是谁的钩。”
      珠帘落下,人已不见。
      窗外一截桂花枝被秋风压弯,簌簌落下几粒金黄的花蕊。莫奕独自坐在雅间里,将那杯始终没碰的黄酒端起来,倒回了酒壶。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苏州城的灯火铺陈在脚下,河道纵横,舟楫往来。
      远处传来一阵琴声,隐约是天音宗的曲调。今夜城中来了不少江湖人,万义盟放出的消息如水波纹一般层层荡开,各有各的心思,各为各的目的。
      而他站在这里。
      十二年后,他终于在紫金山上的枫叶里,看见了她真实的影子。
      “令沚。你一定在,我知道。”
      夜深了,苏州城的桂花香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醉春风楼的丝竹声渐渐低下去,街面上的行人也稀疏了。莫奕从楼上下来,穿过一楼大堂往外走。
      说书先生还在台上,正讲到一半:“……再说那清越剑庐的陆长老,昨夜在建宁城紫金山半山亭里,被人一剑未拔便制住了。诸位可知是谁下的手?”
      台下七嘴八舌地猜。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云隐阁!长风客亲自出的手!”
      满堂哗然。
      莫奕推开醉春风楼的门,走进苏州的月色里。桂花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拂,就那么沿着河道慢慢往前走。
      身后醉春风楼灯火通明,议论声潮水一般涌出来。
      万义盟、清越剑庐、云隐阁、金弋阁……这些名字在苏州城里搅成一锅沸水,所有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只有那个穿灰僧袍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走了很多年,也不在乎再多走几步。
      他知道她会来的。
      他们总会再见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