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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风起,血未凉 大 ...
大晟朝,永熙二十一年,秋。
子时三刻,建宁城万籁俱寂。满月悬于檐角,将太平坊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出一片冷白。
一道黑影无声掠过屋脊,风过无痕。
那女子在建宁知府的官邸上空停了半息,目光落在后衙书房那盏未灭的灯火上。
书房里,知府柳怀安正来回踱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案上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函,落款处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是当朝吏部侍郎的私印。
信上只一句话:明日午时,紫金山麓,清越剑庐陆长老亲至,需你亲自接应。
柳怀安第无数次拿起密函又放下,最终还是折好塞入袖中,熄了灯。
黑影在他出门时已落在府外巷口的银杏树上,枝头金黄叶片簌簌而落。女子伸手接了一片,借着月光端详。叶片完好,脉络清晰,她轻轻吹了口气,叶片飘落时已断为两截。
这功夫叫“长风掠野”,江湖上只有一人会使。
城北的延龄客栈里,柳怀安一夜未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从角门出了客栈,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往紫金山去。轿夫脚程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柳怀安屏退从人,独自沿着石阶往半山亭行去。
秋风瑟瑟,林间枫叶红透半边天。
半山亭里已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山路,面前石桌上摆了一壶茶两只杯。
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肩上落了两片红叶,看不出年纪,也不回头,只声音沉沉地说了句:“柳大人很准时。”
柳怀安拱手施礼:“陆长老有召,不敢迟。”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柳怀安这才看清他的脸。
约莫四五十岁,眉目清癯,双鬓微霜,一双眼睛极亮,像淬了毒的针。他抬手斟茶,袖子滑落时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剑疤。
柳怀安心头一凛。
清越剑庐的人,果然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东西带来了?”陆长老问。
柳怀安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这是近五年来江南各州府关于那桩事的密档副本,下官能搜集的,都在这里了。”
陆长老接过,展开扫了两眼,点了点头:“很好。长老会那边自会记得柳大人的功劳。”
他放下羊皮卷,抬手端茶,“待此间事了,柳大人便可入京高就了。”
柳怀安喜色浮上面庞,正要躬身谢过,却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陆长老端茶的手顿住了。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亭顶飘落,轻得如同落叶沾襟。
那人着一身月白劲装,面上覆着半截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淡。
柳怀安还没反应过来,陆长老的茶杯已经飞了出去。
暗青色的茶杯挟着凌厉罡风,直取来人面门。杯未至,杯中的茶水已化作数十道细针破空激射,每一针都淬着幽蓝的光。
来人不闪不避。她只是抬了抬右手,五指虚拢,仿佛拢住了一缕秋风。
那些淬毒的茶水在她掌心三寸处骤然凝滞,悬在半空微微颤动,然后齐齐坠落,化作石阶上一滩淡蓝色的水渍。
茶杯紧跟着飞至,被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杯沿完好无损。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陆长老的脸色变了。
“长风客。”
他缓缓站起身来,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清越剑庐与云隐阁素无恩怨,阁下这是要坏规矩?”
来人将茶杯搁回石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夜里的檐铃:“陆沉,永熙九年清越剑庐内乱,你亲手杀了你师兄慕容青,并将他一双儿女斩尽。同年七月,你与黑水墟勾结,将反对你们的三位师叔封入寒潭。”
陆长老面色骤白。
“你师兄慕青鸿之妻——”她顿了一顿,“姓云。”
这最后一字落下,陆长老的剑已出鞘。
清越剑庐的《清越剑法》以快、狠、绝著称,剑出如雪崩,三尺之内万物皆冻。
陆沉这一剑倾注了毕生功力,剑锋未至,亭中温度已骤降,柳怀安只觉面皮都要被冻裂开来。
来人的身形动了。
她没拔剑,腰间那柄长剑依然安静地悬着,剑鞘上缠着一道褪色的红绳。
只侧身,避让,再侧身。三避三让间,陆沉的剑擦着她面纱边缘掠过,削下半寸布角。
面纱飘落,露出一张年轻得令人意外的脸。
陆沉愣住了。
他以为能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人,该是修炼了大几十年的老怪物。可面前这张脸,眉眼清冽,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怎么看都不过二十。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来人并指为剑,在他手腕一拂。
轻描淡写的一拂,陆沉的虎口炸开一道血口,长剑脱手飞出,钉入亭柱,剑柄兀自震颤。
紧接着一股凉意从丹田涌上来,他发现自己浑身经脉被封,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你……”陆沉嘴唇哆嗦着,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这是——这不是清越心法!”
来人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他齐平:“师傅说过,你们的《清越剑法》共有三十七处破绽,我只用了三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陆沉听见“师傅”二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瞳孔骤缩。
“你……你是云湄的——”
傅云没有否认。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中央刻着一朵流云纹。
柳怀安一看见那令牌,腿就软了。
云隐阁的阁主令,江湖上只此一枚。
陆沉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傅”字,后颈便被轻轻一按,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半山亭里彻底安静下来。枫叶继续落着,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
傅云直起身,将那卷羊皮密档拿起来从头至尾翻看了一遍,眼睫微垂。
都是些陈年旧账,不够。
她将羊皮卷收入怀中,转头看向缩在亭角的柳怀安。这位建宁知府已经抖成了筛子,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女侠……女侠饶命,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傅云没理他。
她走到亭柱前,将陆沉那柄剑拔下来随手扔在柳怀安面前:“三日之内,我要陆沉离开清越剑庐之后见过什么人、传过什么信、银钱流向何处的所有信息。查不出来的话——”她顿了顿,“你偷卖漕粮的事,明日就会出现在吏部尚书的书案上。”
柳怀安面色煞白,连连叩首。
傅云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半山亭。
山风迎面扑来,吹起她月白衣袂,腰间长剑上那道褪色红绳微微晃动。那红绳打了三个结,是她学艺第一年师傅系上去的,说是平安结。
云湄系完绳结,曾拍着她的脑袋说:“令沚啊,安稳自持,立身有度,这八个字你给我刻进骨头里。”
令沚,她的小字。
她把这个名字连同那段日子一起,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偶尔夜半独坐时才翻出来看一看。然后把盖子合上,继续赶路。
傅云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林子另一边,石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灰僧袍的年轻僧人。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山光从树隙间漏下,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和侧脸上,轮廓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僧人单手竖在胸前,微微颔首:“施主。”
傅云与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风吹过来,林间红叶翻飞如雨,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地。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少年蹲在太傅府后院的桂花树下,仰头问她:“令沚,你说……人要是能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当时她坐在树杈上晃着腿说:“那你当和尚去啊!”
少年想了想:“当和尚也行,但得有个法号。”
“叫什么?”
“息妄。”
少年掰着手指头,“息除妄念,清静自在。怎么样?”
她当时笑他假正经。
可后来他真出了家。
傅云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枫林深处,那僧人才缓缓放下手。
他低头看着脚边一片半红的枫叶,叶片上沾着一滴极细的血珠,还未凝干。
他拾起那片叶子,指腹轻轻抹过叶面,血珠渗入叶脉,像一朵初绽的红梅。
“令沚。”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时,声音低得连山谷的风都听不见。但檐铃在他身后的寺庙飞檐上无风自动,叮当一声,清脆而悠远。
息妄,息除妄念。
他修行十二年,以为自己做到了,可见到她的这一刻,妄念丛生。
半山亭里,柳怀安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他这才注意到石桌边缘多了一行字,被人以指力刻入石面,笔划如长风席卷:
清越旧事,三日之内必有回响。云隐阁上。
山外秋阳正好,建宁城一如既往地繁华喧闹。
没有人知道紫金山半山亭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着月白劲装的身影,已乘着一苇秋风,无声无息地远去。
只有檐铃还在响。一声,又一声。
像是有人在问一个十二年都没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去了哪里。
本文武功境界分为: 锻骨境——洗髓境——通脉境——凝气境——大成境——凌虚境——化意境——归真境——大宗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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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风起,血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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