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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老馆靠窗 第八章老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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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老馆靠窗
三号楼一楼大厅的宿管阿姨,最近对这两个孩子有点印象。
不是因为别的。是这阵子,几乎每天下午,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从六层下来,没过两分钟,一个软发细框眼镜的男生就从四层下来,俩人在大厅一碰头,一前一后往外走,方向还出奇一致——都往图书馆。
今天也不例外。
霍焰从电梯里晃出来,一眼就看见游栖已经站在大厅那盆发财树旁边,膝盖上挎着电脑包,手里还拎着那本《文心雕龙》。他走过去:"你倒是比我还早。"
"顺路,"游栖推了推眼镜,"我从四层下来,你从六层,自然我先到。"
霍焰被这句逻辑噎了一下。他忘了,这人住他楼下两层,每次都是游栖先出门。"……走吧。"
宿管阿姨从窗后探出头,笑眯眯地:"又去图书馆啊?俩人一块儿,好。"
霍焰耳根一热,没接话,推门出去了。游栖很淡定地跟了一句"阿姨再见",仿佛被误会成"一块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馆离宿舍区不远,穿过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路就到。靠窗那排座位果然空着两个,插排从墙角拖出来,老馆年头久,但这排插座偏偏好使,是中文系相传的"风水宝地"。
游栖把电脑摊开,坐定,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静"字木牌,很自然地说:"《礼记》有言,'入门而问讳'。这馆的讳,便是'莫出声'。我们既入门,便守这讳。"
霍焰正插充电线,听见这句差点把手里的鼠标扔了:"你进个图书馆还要引经据典?"
"《论语》亦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游栖指了指墙上插座,"这插排,便是器。你既来打游戏,先利其器,有何不妥。"
霍焰:"……你这'器'用得,我竟无法反驳。"
他架好手机,点开某抖直播。镜头只框住自己半边屏幕和键盘,游栖的侧影在画面最边缘,模模糊糊。耳机一戴,弹幕先涌进来:
【焰哥在图书馆??】
【好安静,这是图书馆直播?】
【旁边那团模糊的是栖哥?他在写论文?】
【你们的直播间从宿舍搬进图书馆了】
霍焰压低声音:"小声点打,这馆里不能出声。"说的是游栖,弹幕当是说自己,刷过一片"焰哥好温柔"。
游栖那边已经进入了状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盯着屏幕半天不动。霍焰余光扫到,低声问:"卡哪了?"
"引言,"游栖皱眉,"我想引《文心雕龙·神思》那句'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可我总觉着,写游戏叙事的'思接千载',落在校友的'存在困境'上,略空。"
霍焰想了想,也压着嗓子:"你这叫调用缓存没命中,得先把'困境'这个变量定义清楚,再往上叠引言。空不空,看你前面有没有把'永夜'和'当代青年'绑死。"
游栖眼睛一亮:"绑死……你是说,用个比喻,把'永夜'当成'不确定的未来','晨光'当成'确定的当下'?"
"对,你这不就自己想通了。"霍焰低头进本,"我打游戏也是这状态,叫心流。你那是《庄子》说的——"
"'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游栖接得顺溜,"《达生》篇。写论文和打游戏,原是一回事,都是把神凝在一处。"
【卧槽栖哥在讲论文】
【焰哥在讲代码逻辑帮写论文】
【这俩一个凝神打游戏一个凝神写论文,绝了】
【图书馆情侣座实锤】
霍焰瞥到"情侣座",手一抖,主C差点踩进怪堆里。他飞快关了弹幕显示,装没看见,继续带游栖破第五间的小怪。
可"情侣座"三个字,像根小刺,扎在心里,不疼,就是拔不掉。
打到一半,游栖忽然又开口:"你说,我这篇论文,算不算《大学》里'致知在格物'?我格的,是《渊墟》这个'物'。"
霍焰差点笑出声,压着嗓子:"你格物格到游戏里去,也算独一份。不过《大学》的格物是穷理,你这是穷机制,差着一个'理'字。"
"理在机制中,"游栖很认真,"你破盾的树状图,不也是理?"
霍焰被这句话噎得,耳机都滑下来半寸。这人总能把他准备好的反驳,用一句典故轻轻架住,还不带攻击性,像拿棉花裹着砖头递过来。
正这么着,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游栖?"
两人同时回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书架旁,手里抱着一摞还的书,眼睛瞪得溜圆——是游栖中文系同班的同学,叫小满。
小满的目光在游栖和霍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霍焰架着的手机和黑框眼镜上,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就是那个……你上次直播里说的代打主播?"
游栖"嗯"了一声,很淡定:"焰夜。"
"天,"小满压着声音,兴奋得差点破功,"我早说你们俩不对劲!你上次随口提过,你代打主播住三号楼——今天真见着真人了?"
霍焰抬头,礼貌地"嗯"了一下。
小满转向他:"那你也是三号楼?"
"对,"霍焰说,"三号楼。"
小满的眼神瞬间变了,像破案现场的侦探对上了最后一块拼图:"……你们不会真同栋吧?"
游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文献:"嗯,他六楼,我四楼。"
空气安静了两秒。
霍焰的手机还开着直播,没关麦。
弹幕在那一秒炸成了烟花:
【实锤了!!同栋!!】
【三号楼六楼和四楼??这什么缘分】
【破案了家人们,焰哥和栖哥住同一栋楼】
【我说怎么每次都能巧合相遇,原来真同栋】
【从痛苦号到同栋男友,这剧本谁写的】
霍焰手忙脚乱去关直播,可晚了一步,那句"他六楼我四楼"已经被收了进去。他耳根红透,把手机扣在桌上,咬牙:"……你们中文系,嗓门能不能小点。"
小满捂着嘴笑,做了个拉链动作,抱着书溜了。临走前还回头比了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手势。
游栖低头继续敲论文,仿佛刚才暴露的是别人的秘密:"她说得对,我们确实同栋。"
霍焰:"……你先写你的。"
这是第五天,他第N次说"你先X你的"。
弹幕虽然关了,可那行"他六楼我四楼"像刻进了脑子。霍焰盯着屏幕,忽然有点走神——他当初为了一个破号,翻后台、扒群帖,费了老大劲才"意外发现"这人同校同栋。结果倒好,被游栖一句话、一个同学撞见,轻飘飘就公开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这么坦然。
下午四点,老馆的闭馆音乐准时响起,是首软绵绵的钢琴曲,听多了竟有点催眠。两人收拾东西,游栖把《文心雕龙》塞进包,霍焰拔了充电线。
下楼,出馆,沿着银杏小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还是那个走法。
宿管阿姨又在窗后探头:"回来啦?"
霍焰"哎"了一声,游栖"阿姨再见"。
进了楼,电梯门开,霍焰按六层,游栖按四层。电梯一层层升,到四层,游栖出去,回头说:"明天还来吗?"
霍焰看着那扇即将合上的门,鬼使神差回了句:"你占座我就来。"
门合上。电梯继续往上,到六层。
霍焰走出电梯,忽然觉得,这种"一起下楼、一起回楼"的节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习惯。从前他下班回宿舍,是一个人;现在连去个图书馆,都默认有个人在前头走,软发,细框眼镜,膝盖上永远架着电脑和那本《文心雕龙》。
《论语·先进》里,孔子问弟子之志,独赞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不是什么经天纬地,就是各做各的、却在一处的那种惬意。霍焰从前觉得那是闲人的志气,不屑一顾。可今天在老馆靠窗,他打他的游戏,游栖写他的论文,中间隔着一个插排,谁也没打扰谁,却又谁都在这儿。
他忽然有点懂曾点了。
手机震了一下,游栖的私信:"今天写得挺顺,多亏你那个'绑死'的比喻。"
霍焰指尖敲了敲屏幕,回:"那是你自己想通的。明天还占座?"
对面很快回:"占。靠窗那两个,我锁了。"
霍焰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窗外,南桥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三号楼里的灯,和前几晚一样,亮得踏实。六层与四层隔着的两层楼板,此刻都亮着同一款暖黄的灯。
谁也没察觉,某种比永夜渊更难打的东西,已经悄悄开了本——而开本的那个人,还以为自己只是来教人打游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