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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莫啼声 ...

  •   莫啼声睡得很沉,在火车上虽然也睡了,但连日来的疲敝和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就陷入了最深层的休眠。
      这一觉是她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天蒙蒙亮时,门外传来水桶碰撞的声响。
      莫啼声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木床发出“吱呀”声,她还以为自己在火车上,直到环顾四周,清晨的光线从老旧的棉纸窗透进来,屋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和米粥的味道,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旅社。她转头,看见木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萝卜干。
      或许是这两天没有进食,自己精神又极度紧绷,她现在缓过来后才发现自己饿得有些胃痛,她赤脚下床,饿虎扑食般地把白粥吃了个干净,然后坐在桌前开始思考今天要做的事。
      莫啼声将箱子打开,仔细数了一下自己一共有多少盘缠,她自己的四块大洋加上叶若薇留下的,她也不算穷酸。
      莫啼声将叶若薇的银票和大洋放好,只拿出了银角和自己的大洋,准备去把两枚大洋换成铜子,就像黄包车夫说的,在京城还是得低调为上。
      她又拿出那个油纸包,取出西城报社的聘用文书,翻开,她的手指抚上莫啼声三个字,合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她想留在北京城,想在这里扎根,所以她要顶替叶若薇去西城报社报道!可她深知京城的人没有这么好糊弄,但她总得试一试。毕竟是不是死刑,也得宣判了才知道。
      莫啼声利落地整理好自己,她打来一盆冷水洗了把脸,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挽起,重新穿上那件驼色大衣,戴上那顶西洋小礼帽,她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皮肤细腻白皙,生得一副极惹眼的容貌,眉梢微微上挑,一双琥珀色瞳孔安静平和,眼尾微微垂落,素面朝天也称得上是美人玉骨。
      莫啼声摸了摸手上裹的棉布,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虽然一碰还有钝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受了很多。
      她拿出聘用文书,然后将皮箱重新锁好,拎下楼去。
      莫啼声从楼上下来,胖妇人还坐在柜台前纳鞋底。
      “老板,谢谢您的白粥。”
      胖妇人闻声抬头,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她冲莫啼声笑了笑。
      “叫我兰姨就行。”
      “睡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手好点了吗?”
      莫啼声点了点头。
      “好多了,谢谢兰姨。”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四枚银角,放在兰姨面前的桌子上。
      “我刚到北京城,不知道北京城的物价,您看这些够不够付房费和粥钱?”
      兰姨停下手里的活计,从桌子上拿走了三枚银角,把最后一枚推了回去。
      “三个就足够了,一碗白粥而已,不收钱。”
      “我看见你就想到我女儿了,她和你差不多大。”
      兰姨又回到椅子上坐着,继续手里的动作。
      “你是要去报社报道吧。”
      莫啼声点头。
      “西城报社就在南柳巷,出门右转的第一个街口,不远。”
      兰姨依旧低着头纳鞋底,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叮嘱道。
      “小姑娘家家在外面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说到这,兰姨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狠戾。
      “他们心里都坏啊!都是烂肺生疮的东西,他们不把女孩的命当命!”
      说完,兰姨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莫啼声被吓了一跳,她看着兰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但她没有细究,只是顺着兰姨的话又说了几句,然后推开旅社的门,凛冽的冷风瞬间灌进衣襟。
      莫啼声拢了拢大衣,拎着箱子按着兰姨说的方向走去。
      秋空旷远,冷空气穿过纵横胡同,掠过光秃枝桠,吻在行人脸上,啃在游子心里。
      如果深秋的北京是寡语清寒,那清晨的北京城则是尘喧四起。
      沿街商号陆续下铺板,伙计清扫门前街道,赶早的商贩挑着早点担子、菜筐,进城卖烧饼、焦圈,白雾混着煤烟融入空气里。
      莫啼声正往南柳巷走,路过一个开早的茶摊,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在路边摆着几把木头桌椅,前方有一个简陋的小桌,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个烟袋的男人,正在声情并茂地说着什么,下面坐的人时不时拍手叫好。
      莫啼声刚想走,那说书先生却开口了。
      “话说这北京城江宁沈陆,吴李张顾八大权贵,江家称第二,那是无人敢称第一。”
      说书先生突然压低声音。
      “这北京城的天,是江家的天,其他七门虽也算富甲一方,可终究是靠着江家的默认和助力,才能在北京城里过得是风生水起。”
      “那些个小姐整日流连名利场,那些个少爷整宿宿在怡香院。”
      莫啼声继续往南柳巷挪步,说书先生后面说的那些豪门秘幸她并不是很想听,现在她也大致了解了北京城的一些情况,北京城有八门大户人家,而领头的是江家。”
      “江宁沈陆。”
      莫啼声默念了一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叶若薇临终前说的!
      “京城陆家!”
      …
      北京城内,江府书房。
      江上夜穿着一件英伦式样的白衬衫,下身是黑色军装裤和黑色皮靴,他额前的碎发被捋到脑后,修长的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银色手枪,铁器在软布下透出幽冷的暗光。
      副官站在三步开外,躬身道:
      “江爷,前门东站那边传回消息了。您要查的那个人,原名莫折夭,女,二十岁,来自天津卫一个贫苦村落,她被她父亲四块大洋卖给了同村的老鳏夫,然后她打伤了她父亲,躲在最后一截闷罐车厢里偷乘火车逃到北京,昨日化名为莫啼声,入住西城四三旅社,一个时辰前退房,现在估计已经到南柳巷。”
      “尸体身份也已确认,叶若薇,是陆家资助的女学生,刚从欧洲留学回来不久,尸检结果,死因是中了慢性毒药,毒药成分暂时未检测出来,来源或许和宁家有关,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这种慢性毒药市面上并未流通,或许是某种试验品,两人无特别关系,叶若薇在火车上自然死亡,不存在他杀,埋尸或许是出于人道主义。”
      江上夜慢条斯理对着窗户举起银色手枪。
      “宁湘子呢。”
      副官回道:
      “宁小姐昨日宿在南风馆。”
      江上夜将枪收回枪套,站起身,将手枪放进欧式方桌抽屉。
      “把她带过来。”
      南风馆院落藏在八大胡同后侧僻静的巷尾,没有醒目的牌匾,寻常路人只当是寻常公馆。
      副官抵达南风馆的时候,一个举止柔婉,媚骨天成的本家便含笑着迎上来。
      她看着副官穿的军装,眼里讨好更甚,尖着嗓音开口。
      “军爷大清早的好兴致,奴家雨观花,需要给军爷喊几个男伎陪您吗?”
      雨观花柔若无骨,刚想把手抚上副官的肩膀,谁料副官却往后一退,不动声色躲开触碰。
      “麻烦请宁大小姐出来。”
      雨观花见势,后退一步软软的斜倚在立柱上,媚眼微眯,语气却冷了些。
      “南风馆从不泄露客人隐私,军爷既不是来寻欢的,那还是请回吧。”
      “麻烦请宁大小姐出来。”
      副官又重复了一遍,并且从门外进来两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士兵。
      雨观花表情彻底冷下来,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带着些刚睡醒的倦意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哟,稀客呀,这不陈燕凛大人吗,不好好跟着你家主人,跑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想弃暗投明,转行来当我的男宠了。”
      陈燕凛循声抬头,只见二楼栏杆处,一个长相极具攻击性的女人趴在栏杆上,表情戏谑,身上披着件白毛大氅,露出半抹玉肩,身旁跟着两个颇有姿色的温顺男人,正在捂嘴偷笑。
      陈燕凛并没有对宁湘子的挑逗做出反应,只是神色淡淡的说明此次来意。
      “宁小姐,还请跟我们走一趟,江爷要见你。”
      宁湘子打了个哈欠,手撑着脸,嘴角勾着些坏笑对着陈燕凛歪了下头。
      “那陈副官求求我,求求我我就跟你走。”
      底下的人迟迟没有回应,就在宁湘子想转身回房的时候。
      “求你。”
      宁湘子愣了一瞬,却是又听见一句。
      “求你,宁大小姐。”
      她转头,看向下面垂着眼,身型挺拔如松的男人,脑子转了半天,却只结结巴巴说出一句。
      “算…算你识相,本小姐现在要穿衣打扮,你就在底下等着吧。”
      说完,宁湘子猛地摔上门,并不管陈燕凛作何反应,转身便进了二楼的内室,留下两个南风馆里伺候的男仆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楼下那副官冷峻的脸色,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陈燕凛没有催促,只是如同一杆标枪般立在原处。初冬的冷风从南风馆大敞的门里灌进来,吹得他军装的下摆微微晃动。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二楼传来木门“吱呀”一声响。
      宁湘子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方才那件只披着薄纱的松散衣衫,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白色暗花缎面旗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白绒斗篷。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盘成利落的低髻,只斜斜插了一支素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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