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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火车在 ...

  •   火车在一阵长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北京前门东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拉洋车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卖报童穿着补丁短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穿着长衫的先生和打扮时髦的太太们走下月台,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小厮替她们拎着皮箱。这是莫啼声活了二十年来,见过的最喧闹,最鲜活,也是离她最远的画面。
      她混在人群中间,心底的自卑感让她恐惧和陌生人的接触,她低下头,用帽檐遮住脸,就算她现在穿着一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西洋大衣,可她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审视自己,但越怕什么来什么,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见她鬼鬼祟祟,互相对视一眼,便朝她走过来。
      其中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稽查员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另一个则在胳膊下夹着一本笔记本,语气带着查验惯有的不耐烦:
      “这位小姐,麻烦出示车票。”
      这个突然袭击将莫啼声吓了一跳,不过还好,在车厢里她就已经将叶若薇的车票装进了大衣口袋。她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手却摸空了好几次才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
      她把车票递给巡警,然后缓缓抬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不那么躲闪。
      夹着笔记本的巡警接过车票,眼睛却瞥见了她手上的伤口。
      “从哪来的?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莫啼声心里一紧,但还是模仿着路人太太小姐们的姿态。
      “我从…我从天津卫来,手是在火车上不小心摔倒,划破了。”
      巡警露出狐疑的目光,将车票举起,借着光仔细看了看,红印是真的,日期和车次也核对无误。
      另一个年纪稍长点的则上下打量她。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裁剪得体的大衣,手中拎着的黄铜包角的真皮皮箱,又在那双沾满干泥的皮鞋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
      “天津卫来的?来京城做什么?”
      “我来西城报社报道。”莫啼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女学生特有的怯意,她特意放轻嗓音补充道,
      “《京华日报》”。
      巡警沉默片刻,末了,把那张车票还给了她。语气虽然没有变得多客气,但那股横劲却收了些许:
      “现在北京城里不太安宁,小姑娘家的别瞎跑,找到报馆安生待着。”
      莫啼声接过车票,攥在掌心里,和巡警道了声谢,然后错开他们的视线,压低帽子,拎着皮箱快步穿过闸口,走进了京城细长绵延的街道里。
      走过了大概几十步,拐过火车站旁早点摊,她整个人的后背才彻底松弛下来,大口呼出一口白气。
      她踩在北京城的石板路上,觉得一切都如梦似幻。
      莫啼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抬起头,晨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左右环顾,她看见了正阳门五牌楼,黄包车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骡车铃铛响,远处内城巍峨城楼静静伫立,两边的小楼古朴庄重,报童手里拿着报纸跨着小布包麻溜地沿街奔走:
      “早报早报!前门车站快讯,督军往来消息!”
      莫啼声站在这里,不知何去何从,她站在这热闹的北平城里,心中无端升起一丝无处可依的不安。
      她忍着脚底的痛和身体的疲惫拎着箱子往内城走去,准备先找一个旅店落脚,再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刚走出没几步,一个黄包车夫就在她身旁停下。
      “小姐,搭车吗,到内城八道口,十枚铜子!”
      莫啼声犹豫了一下,自己初来乍到,对北平确实两眼一抹黑,而且自己身上还有伤,这样摸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旅店歇脚。
      她冲黄包车夫点了点头。
      “师傅,去西城报社,帮我在报社边找一个便宜点的旅店就行。”
      “好嘞!您坐稳!”
      车夫一弯腰,拉起车把,车子便朝着西城的方向稳稳跑去。
      晚秋寒风刮过街巷,胡同里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莫啼声坐在黄包车窄窄的座位上,把皮箱抱在自己腿上,她把脖子缩进大衣里,看着两旁陌生的街景倒退。
      拐过两条大街,黄包车在一扇挂着“四三旅社”的旧木牌门前停下来。
      “姑娘,到了。”
      “这儿,旁边就是西四牌楼,西城报社就在那前头,走道都要不了半刻。”
      莫啼声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洋递给车夫,车夫一看,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哎哟喂姑娘,咱拉您一趟也才十个铜子,我这上哪给你找零去。”
      莫啼声一愣,可她身上只有大洋,她忽地想起叶若薇留下的几枚银角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递了过去。
      车夫接过银角子,顿时眉开眼笑,冲着她低头哈腰:
      “成成成!一角银足够了!姑娘您是刚来京城?往后在城里花钱可得仔细些,最好去钱庄换些铜子,大洋放兜里别轻易往外掏,太打眼,容易招贼惦记。”
      “哎,多谢提醒。”
      莫啼声应道。
      说完,车夫乐呵呵地将银角子揣进口袋,拉起空车把,掉头融进街巷里。
      莫啼声站在四三旅社门口观察了一下,然后拎着箱子走进去。
      旅店里比她想象地要好一点,是个二层的砖木小楼,店里没什么人,大堂不大,迎面是一面老旧的木柜,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旧式褂子的胖妇人,手里正纳着鞋底,见有人推门进来,她撩起眼皮打量了一下。
      “姑娘,住店呐?”
      莫啼声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老板娘,住一晚多少钱。”
      “单间一晚四十铜子。”
      虽然知道京城的物价肯定比其他地方高,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她忍着心疼点了点头,
      “开一间。”
      胖妇人放下鞋底,拿出一个边缘泛黄的登记簿,又抬眼看了看莫啼声手里那只黄铜包角的皮箱。
      “咱这包热水。带路票了吗?最近城里查得紧,没有路票没法登记。”
      莫啼声早有准备,从容地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本叶若薇的聘用文书递了过去。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路上出了点事,东西丢了不少,路票也没了,这是我在西城报社的受聘文书,您看可以用吗。”
      莫啼声还故意露出手心中的伤痕。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进屋就瞥见了胖妇人纳的是花色鞋底,并且大小和她的差不多,她猜她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露出手心的伤是为了唤起她的同情心,或许她会爱屋及乌不深究她的来历。
      果然,胖妇人看见了她手上的伤痕,眼里的严肃缓和了半分,她接过文书随意翻了翻,见上面的红印子和钢印确实齐全。就在簿子上潦草写了几笔。
      胖妇人扯下一把拴着铁环的旧铜钥匙,连同文书一起递还给她。
      “后院二楼左手第二间。”
      莫啼声接过钥匙,道了谢,刚想走,却被胖妇人喊住。
      “等等。”
      莫啼声回头。
      胖妇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瓶酒,倒了些在瓷碗里,然后递给她。
      “手上的伤用酒洗洗,痛是痛了点,但好得快,小姑娘手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莫啼声接过瓷碗,道了声谢,然后拎着皮箱穿过窄窄的青砖天井。上楼,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弥漫着一股老式木器特有的气息。一张旧木床,一张漆面斑驳的方桌,桌上一面缺了角的铜镜,窗户糊着半透的棉纸,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
      她把手上的瓷碗和皮箱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寒气进来中和了一些朽木的气味,让她舒服了一些。
      莫啼声摘下帽子脱下大衣叠好重新放进皮箱,然后去向胖妇人要了一盆热水和一些干净的棉布条,她掩好房门,插上插销,关上窗户,脱掉衣服后用麻布湿着搪瓷面盆里的温水擦净周身,用胖妇人给的酒清洗了手上和脚上的伤口然后用棉布条裹住重新穿上毛衣。
      虽然没有特别好的环境,但她已经很知足了,一切都打点好后,疲惫像洪水涌来,莫啼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硬棉被几乎是秒睡过去,她甚至觉得这里的环境美好的像是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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