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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不在的日子 程砚的诊所 ...

  •   程砚的诊所有一间空的治疗室,后来的那几天陆允安每天都在那里待两个小时。

      治疗室里只有一张躺椅和一面窗户,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程砚让他躺着闭上眼睛,他照做了,可眼皮合上不到一分钟就会重新睁开——他怕一睁眼她又不见了,又怕一睁眼她还在。

      "她在哪?"程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女士香烟。

      "沙发上。"陆允安说。

      "在做什么?"

      "看杂志。"他顿了顿,"翻到第三页了。"

      程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面单人沙发上空荡荡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烟放回了烟盒。

      "陆允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清楚看到她?"

      "三天前。"他说,后来想了想,又说:"其实更早。一周多以前就能看到影子了,但那会儿看不清脸。现在能看清了,眼睛、嘴角、她右耳后面那颗小痣,都能看清。"

      "她跟你说话吗?"

      "说。有时候不说话,就看着我,"他闭上眼,"她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够了。"

      程砚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以前也这么看你。"

      陆允安睁开眼。

      "有时候做完治疗她躺在病床上,我进去查房,发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在想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工作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右手食指会敲桌面,喝水只喝温的不喝凉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像在跟自己说,就像是一个执念一样。"

      程砚转过身来看着他:"她把你的习惯背得比病历还熟,可她住院的时候,你连她病房朝南朝北都不知道吧。"

      陆允安没有说话,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躺椅的皮质表面贴着他的后背,凉丝丝的,治疗室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心率一直偏快。

      他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很厚,压在城市上空,他没叫司机,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门口的货架上摆着一排红彤彤的草莓。他站着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买了一盒。

      草莓很新鲜,叶梗还是绿的,他把盒子拎在手里,沿着街继续走,拐过两条街,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住了。

      他来找夏珞宁住过的地方。

      这栋楼她住了两年多,是她生病之后从他那搬出去的,那时候她跟他说"我想自己住一段",他没多想就同意了,帮她付了一年的房租。后来他再也没来过,地址是他在笔记本里的某页找到的,用铅笔写在夹缝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楼很旧,外墙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单元门是坏的,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沉沉的。

      他在三楼左边那扇门前站定了,门上贴过春联的痕迹还在,纸撕掉了,胶的印子留着一圈暗红色的轮廓,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铜芯锁,锁眼有些锈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凉。

      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找谁?"

      "请问,"陆允安收回手,"这间房子原来的住户,您认识吗?"

      老太太又看了他几眼,忽然"哎"了一声:"你你你,你是那个……那个姓陆的吧?小夏以前说过的,有个姓陆的朋友,是不是你?"

      陆允安的手指蜷了一下:"是。"

      "来来来,进来坐。"老太太把门推开,让他进屋。

      屋子不大,堆了些杂物,空气里一股旧家具的味道,老太太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小夏走之前托我保管的呀,说如果有天一个姓陆的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她走了这么多年,我当没人会来了,都快忘了这事儿。"

      陆允安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两句话,字比日记里任何一页都要轻,像是最后那几天用尽全力写下来的:

      "陆允安,你来的时候我不在了,别难过,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要是哪天你想去看海了,替我看一眼就好,如果我能挺过去的话,咱们一定要去看布鲁威斯号,祝我好运,也祝你好运。"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和她日记里画的那种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嘴角弯上去,旁边还画了两条细线代表太阳。

      陆允安把纸折好放进内袋里,和程砚给的那张信笺纸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把带来的那盒草莓递给老太太:"麻烦您了,这个给您。"

      老太太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在后面叫住他:"小伙子。"

      他回头。

      "小夏那会儿常常一个人坐在楼道里发呆,"老太太说,"我问她在等什么,她说在等一个人,我说那人到底来不来呀,她说'来,他说了忙完就来'。后来有一天她没在楼道里坐了,我敲门没人应,后来才知道她住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让她等了好久啊。"

      陆允安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

      走出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细蒙蒙的秋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打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那栋旧楼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打过去。

      "我今天晚点回来。"

      "在哪儿?"林晚问。

      "以前她租过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下雨了,你别淋着,感冒了更麻烦。"

      "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起来,雨比刚才大了一些,街面上的行人纷纷撑起了伞,他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走在雨里,衬衫很快就湿了,贴在身上凉得透骨,但他没觉得冷。

      他想的是刚才老太太那句话。

      "你让她等了好久啊。"

      是啊,她等了他那么久,从春天等到秋天,从红笔圈"看海日"那一天一直等到住院,从有力气煮面等到握不住笔,她最后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她还在等。

      他走到一条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在斑马线前停下来,雨幕中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打着伞,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夏珞宁站在对面,撑着那把旧了的碎花伞,对他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

      陆允安看着对面那个人,她的轮廓被雨幕模糊了一些,但他在看她的同时,她也正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说什么他听不见,但这么多年了,即使隔着一整条街和满城的秋雨,他也知道她在说那两个字——"过来。"

      陆允安抬脚走进了斑马线,雨打在他的脸上、肩上,他一步一步朝对面走过去,行人与他擦肩而过,对面那把碎花伞越来越近,他伸手去够那把伞的伞柄,指尖触到空气中冰凉的雨滴。

      然后他穿过去了。

      马路对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盏路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那把伞、那个人、那个笑——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在他碰到之前就碎了。

      陆允安站在雨里,站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他低头看见自己湿透了的鞋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周围的路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路灯下发呆的男人。

      他愣愣的低下头。

      绿灯已经变红了,斑马线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一洼一洼地积在路面上。

      "珞宁,我过不去啊。"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我过不去。"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条消息:"让司机去接你吧,你那个位置离公司不远,我叫老周过去。"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踏着满地的积水,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不,应该是往那套房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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