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那片海》十月白雪

7、是梦还是… 从那天起，

　　从那天起，陆允安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感觉。

　　起初是余光，走路的时候，楼梯拐角、走廊尽头、窗边，总有一个浅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他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会议室里开会的时候，投影幕布旁边的空椅子上忽然好像坐了个人，穿着白衬衫，头发低低扎着，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他猛地转头，椅子空着，只有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投下来一格一格的影子。

　　周屿有一次注意到了，问他："陆总，您在找谁？"

　　"没有。"他收回视线，"继续。"

　　然后是她叫他的声音，也不是什么清晰的话，就是一声"陆允安"，轻轻的，带着一点尾音上扬——她以前叫他名字的时候就是这样，像是怕打扰他，又忍不住想叫他一声，下班的时候他在停车场拉开车门，耳边忽然响起那一声，他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隔壁车位上的一辆白色轿车。

　　他站了一会儿，坐进了车里，车子发动起来，他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陷下去了。

　　他开始睡不着觉，也不是那种彻底的失眠，是闭上眼睛就陷入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那时候她会变得特别清晰，有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给他煮面，油烟升起来，她踮着脚去够橱柜上的醋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陆允安，你等一会儿就好了。"他走过去想接那个醋瓶，手伸出去，人就醒了。

　　醒了之后屋子里很黑，他在沙发上睡的，那条半成品的围巾搭在胸口，身体微微蜷缩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更多夏珞宁的温暖，他伸手摸了一下围巾的毛线，软软的，是真的，可是人不是真的。

　　他现在不怎么吃东西，餐桌上那碗粥他能从早放到晚，林晚看不下去了，让阿姨换了三次，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端走，有一次林晚把筷子拍在桌上，说："陆允安，你打算把自己饿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林晚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后来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说，那天他看她的眼神像是隔了一层雾，明明是对着她看的，但好像根本不在看她。

　　程砚给他发过两次消息，他看了没回，第三次是语音通话，他接了，对面沉默了五秒钟，说："你声音不对。"

　　"嗯。"

　　"多久没睡了？"

　　"不知道。"他想了想，"三四天吧。"

　　"来我诊所。"程砚说，"或者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

　　"陆允安，"程砚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这种状态我见过。人在极度缺乏睡眠和进食的情况下会出现幻觉，你已经开始看到她了是不是？"

　　陆允安握着手机没说话，窗户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不太确定，书房窗帘拉着，只有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他织了一半的围巾和那本翻旧了的日记本。他这几天把日记从前往后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些页面都卷了边。

　　"她跟你说什么了？"程砚问。

　　"没什么。"陆允安说，"她叫我名字。"

　　程砚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你现在这个状态，即使她活着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清是不是真的，你觉得她回来了，其实她回不来。你明白吗？"

　　陆允安"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工作日，视频会议开了三场，财务报表签了六份，秘书进来送了两次咖啡他都喝了，周屿明显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状态恢复了。

　　可下班的时候他站在电梯里，余光又看到了那个影子，这次更清晰一些——电梯门关上之前的最后那零点几秒，他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站在电梯外面的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低着头的姿势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电梯门关上了。陆允安伸手想去按开门键，食指已经碰到那个绿色的圆形按钮了，但他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

　　电梯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着，他靠着电梯壁，仰起头盯着头顶那排灯管，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眨眼。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他换了鞋进门，客厅里灯亮着，林晚不在，佣人大概也下班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声响。

　　他走过玄关，穿过走廊，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厨房的灯亮着。

　　他明明记得出门前把所有的灯都关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半掀着，白汽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空气里有淡淡的醋味和葱花的香气。

　　有人在做饭，是谁？好熟悉。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开始跳得很快，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灶台前面站着一个背影，不高，肩膀瘦瘦的，穿着白衬衫和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细白的后颈，她正低头往锅里下面条，右手拿着筷子轻轻拨动，动作很慢很轻。

　　"陆允安。"

　　她没回头，声音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尾音微微上扬。

　　"你站着干嘛？坐呀，面马上好。"

　　陆允安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拨动面条的动作，看着从锅口升腾起来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他想抬脚走过去，可他一步都动不了。

　　"珞宁。"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那个背影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话。

　　"我好想你。"他说。声音很轻，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她没回答，继续低头拨面条。锅里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伸手去拿醋瓶，踮了一下脚尖，那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回忆里，在那些永远翻回去的日记页面里。

　　"你织的围巾，"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颤抖着，"我接着织了。"

　　她回过头来。

　　那张脸正对着他，熟悉的眉眼，弯弯的眼睛，嘴角浅浅的梨涡，她对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脸碎了，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一样，从她微笑的嘴角开始，整个轮廓向外扩散成模糊的光斑。灶台、锅、白汽、葱花的气味，一点一点褪色、剥落、塌陷。

　　“不…不！珞宁，别丢下我，别走…”陆允安声音焦急的说着，指尖伸向夏珞宁那逐渐消失的身影，可依旧是无用功，最后虚影消散了，只留下陆允安愣愣的站在原地。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灶台上的锅不见了，灯是关着的，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陆允安独自站在黑暗的厨房中央，膝盖一软，他伸手撑住了灶台边缘，冰凉的瓷砖台面硌着他的掌心，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道冷冷的银色。

　　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橱柜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黑暗吞没了他半边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对面墙壁上某一点——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后悔了，珞宁，原来忙点不一定是好事。"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被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