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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一次 陆允安是在 ...

  •   陆允安是在日记本倒数第十七页发现那张夹页的。

      夹页很小,是从横格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张纸,叠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夹在二零一九年一月和二月之间,他之前翻得急,没有注意到,那天早上他坐在书桌前重新翻看日记,纸张脱开的时候那半页纸滑了出来,落在他膝盖上。

      他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用的是铅笔,笔迹比日记里任何一页都要瘦弱——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开始没力气了,纸的边角卷了,上面有一块模糊的水渍,不知道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次他拉我的手——不记得了,好像很久了。上次去医院做检查他送我,过马路的时候拽了一下我胳膊,算吗?应该不算,他以前都是牵手的,他是不是变了,觉得我陪不了她多久了。”

      "最后一次他叫我'小夏'——二零一七年秋天,那天他心情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杯奶茶给我,说'小夏,给你的',后来他再也没叫过,我好想再听一次。”

      "最后一次他问我饿不饿——二零一八年夏天,他有次半夜回来看到我还醒着,问了一句'你饿不饿'。我说不饿,他就去睡了,其实我饿了,但我没敢说。"

      “最后一次他准时——算了,他从来不”

      陆允安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但又不敢使劲,所以他只能任由指甲嵌进肉里也不想伤到那张纸,他低头看着那些用铅笔写的字,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们扎在他眼睛里的感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

      "算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她在写"他从来不"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然后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算了",她划掉的那几个字是什么?他努力辨认铅笔擦过之后留下的浅痕,依稀能看到"等"和"到"两个字。

      他想她本来想写的是——"等他等到十二点也没等到",或者是"等他到半夜他也没回来",然后她划掉了,改成了"算了",算了,不写了,没必要了,反正他也不会看到。

      她把这张纸夹在日记里,大概是想留一个记录,为什么是铅笔?可能是圆珠笔用完了,也可能那天她手抖得握不住圆珠笔,铅笔轻一些,好写一些。

      陆允安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轻,像用笔尖轻轻刮出来的:

      "我数着日子过,一个接一个的'最后一次',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他猛地合上那张纸,摁在桌面上,指腹压着纸面,他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和自己掌心渗出来的潮湿,窗外的鸟叫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那天上午他没有去公司,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纸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手机,给周屿发了条消息:"今天不去公司了,会议推掉。"周屿回得很快:"好的陆总,您身体不舒服吗?"他看了一眼,没回。

      他拨了一个电话,打给夏珞宁生前住过的那家医院的住院部。

      电话转了两道,最后接起来的是一个护士长,声音听着有四十多岁。陆允安报了夏珞宁的名字和住院时间,对面顿了一下,说:"夏珞宁啊,我记得她。那个特别安静的小姑娘,每次来都自己一个人。"

      "她……"陆允安握着手机,喉咙干涩,"她最后那段日子,有人陪她吗?"

      "有个男的经常来,戴眼镜的,好像是心理医生。"护士长说,"再就是她有个邻居阿姨,偶尔送饭过来,别的就没见过了。"

      "她有没有提过……一个人?"

      "提过呀。"护士长笑了,"她总提一个人,姓陆还是什么的,她说那个人对她特别好,等他不忙了就来看她,说的天花乱坠的,我们护士都以为她编的,因为她住院那么久,那个人一次都没出现过。"

      陆允安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那一栏显示"已结束",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把那半条围巾拿了出来,软软的羊绒线绕在他手指上,针脚齐整,织到一半的地方停住了,他顺着毛线的纹路摸了摸,在收针的接口处摸到一个线头,松松的,像是仓促间打了个结就放下了。

      她在打这个结的时候,在想什么?想他今晚会不会回来?想他明天有没有时间看一眼?想她还能不能织完?

      陆允安把围巾搭在脖子上试了一下,半截的围巾只绕了一圈就没了,另一半空荡荡地垂在胸前。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自己,一个穿着居家服的、胡子拉碴的、脖子上挂着半条毛线围巾的男人,他看起来滑稽极了。

      但他没有把它取下来。

      他走出衣帽间,在书房里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怎么织围巾",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万个,他点开第一个视频,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镜头前面耐心地演示起针、绕线、平针、反针。她讲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陆允安盯着屏幕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半条围巾,拆掉了线头那个结,毛线顺着棒针滑下来一小截,他照着视频里的动作,试着把那根线绕回去。

      手指很笨,他这辈子签过上亿的合同,谈过几十亿的并购,可两根棒针加一团毛线让他手足无措,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线脱了,第二针绕反了,第三针打了个死结。

      他把死结拆开,重新来。

      书房里很安静,笔记本电脑里视频还在循环播放,中年女人的声音重复着"右手绕线、左手挑针"。陆允安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两根棒针在他指间笨拙地交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团浅灰色的毛线上,落在他的袖口——袖口是卷起来的,露出半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夏珞宁留下的,很多年前她端着一锅滚烫的汤从厨房出来,绊了一下,汤洒了,他冲过去扶她,汤溅在他胳膊上。她吓得要命,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蹲在地上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他去医院包扎完回来她还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也蹲了下去,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行了别哭了,这有什么的,放心。"后来就进房间换衣服去了,将她拉起来后,收拾好卫生后就回到了卧室睡觉了。

      第二天他上班出门看到她眼睛肿着,他没追问,只是在第二天从药店拿了一些眼药水,买了一些糖。

      那天晚上他织了整整三个小时,拆了织,织了拆,进度慢得可怜,可那半截围巾渐渐从他手里延伸出来,一寸一寸地变长,他织得很差,针脚松紧不一,有的地方漏了洞,有的地方鼓了包,可他没停。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晚打来的。

      "看你书房灯亮着,打个电话看看。"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吃饭了吗?"

      陆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线,棒针上绕着一截歪歪扭扭的灰色。他说:"没吃。"

      "厨房有面我让阿姨给你煮一碗。"林晚顿了顿,"你今天一直在书房?"

      "嗯。"

      "陆允安,"林晚的声音隔着电话,微微有些失真,"你要是难受,不用一个人扛着,我虽然跟你不是那种关系,但咱们也好歹住七年了,是条狗也应该都会摇尾巴了,我总不能看你把自己关屋子里一天不吃饭。"

      陆允安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的围巾已经放下去了,林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放在他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毛线和棒针,目光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趁热吃。"

      "谢谢。"

      林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她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当初联姻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瞒我,所以我知道她的存在,陆允安,你欠她的,你慢慢还,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门关上了。

      陆允安看着那碗面,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的吃着,汤也喝干净,他放下碗,重新拿起那两根棒针。

      毛线在他指间穿过,一针,再一针。

      窗外夜色沉沉的,城市灯火亮成一片,他的书房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拢着桌面上那团毛线和他笨拙的十指。

      织到后半夜,那半条围巾终于多出了几厘米,针脚依然不平整,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那截新织出来的部分,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关灯躺下来,黑暗里他闭着眼,耳边好像有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隔了很多年飘过来:

      "陆允安,你回来了啊。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他说:"饿了。"

      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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