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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次 陆允安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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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允安把日记本合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坐了很久没动,那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散在他手边,五块的十块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攒够了没有。
应该是攒够了的,那张纸条上写了"去看海的路费",后面没有打勾。
没打勾的意思是——还没攒够?还是攒够了,但没来得及说?
他不知道。
那天中午他一个人开车去了那家日料店,店还在,七年过去了换了装修,以前门口挂的布帘子换成了玻璃推拉门,招牌换过一轮,新的Logo烫金的,比从前气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午市刚开,店里人不多,服务员带他坐下,递上菜单。
他翻开,菜式变了大部分,当年那款三文鱼刺身拼盘不见了,他问了一句,服务员抱歉地说那是老菜单了,现在换成新品了要不要试试,他合上菜单,说不用了,然后站起来走了。
服务员在后面"哎"了一声,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服务员说了句“神经吧”,但他没回头。
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陆允安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旁边围栏里的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想起来那天下雨,也是秋天,夏珞宁拉着他的袖子站在这家店门口,说"你看人家招牌上写着'周一情侣套餐八折'",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可是今天周二",她不死心,说"那下周一呢",他翻了一下手机日程:"下周一要去深圳。"
她"噢"了一声,松开他的袖子,笑着说"没事没事,下次嘛"。
下次。
他记起来了,那天他没有说"下次带你去"之类的话,他只是随便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提那件事,后来?后来他好像再也没有在周一去过那家店。
陆允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晚,他接起来。
"你在哪?"林晚问。
"外面。"
"晚上我爸家宴别忘了,下午五点之前回来换衣服。"林晚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陆允安,你这两天不太对劲,昨晚没回来住,对吧?"
"在公司睡的。"
"你以前不会睡公司的。"林晚说,"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记着,今天的家宴很重要,有我们家好几个股东在,别出岔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允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家日料店的招牌,看了几秒,还是走了。
下午四点回到家,林晚已经换好了裙子在客厅等他。见他进门,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身去?"
陆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早上在公司小套间里睡的,领口皱成一团,他说:"我去换。"
衣帽间里那套深灰西装已经熨好了挂在最外面,领带也配好了放在旁边的格子里,陆允安换衣服的时候瞥见穿衣镜旁边的抽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布料。
他拉开抽屉。
是一条围巾,半成品,浅灰色的羊绒线,织了大半截,两条棒针还插在上面,针上穿着活扣,线团滚在抽屉角落,毛茸茸的一团,和书房里那条是同一条线,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那条他没织完的。
程砚给他的那张信笺纸上写着:"我床头抽屉里有一条围巾,织给他的,没织完。"
他上次在床头抽屉里没找到。原来在这儿,他搬过两次家,搬家公司的工人大概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收纳箱,这条围巾不知怎么就从她的抽屉跑到了他的衣帽间,又不知怎么被塞进了这个闲置的抽屉里。
七年了。
陆允安蹲在抽屉前面,把那半条围巾拿起来,线和书房那条一样软,针脚也比那件毛衣整齐多了,她学东西快,做什么都认真,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回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她坐在床上对着一本编织书犯难,线缠了一团,她歪着脑袋解了半天。
"还没睡?"他倚在门口问。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把毛线往被子底下塞:"没、没有,我马上睡。"
"织什么呢?"
"不告诉你。"她耳尖都红了,"等织好了你就知道了。"
他当时没追问,后来这事儿他忘了,再后来她生病了,手没力气,毛线就放下了。那条围巾只织了大半截,还差一个袖口——不对,围巾不需要袖口,她可能只是想给他织一条围巾,软软的羊绒,浅灰的,冬天系在脖子上的那种。
他本来可以拥有的。
陆允安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换好西装走出来,林晚正在玄关穿鞋,见他下来朝他点了一下头:"走吧,别迟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林晚坐在他旁边,翻着手机上的新闻,忽然说了一句:"你看财经版了吗?"
"没。"
"你公司上个月那笔收购,市场反应不错。"林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记者拍的照片里,你好像瘦了不少。"
陆允安看着车窗外面,没说话。
林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把手机收了,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子,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然后林晚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随口一提:
"你这两天梦见她了吗?"
陆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就好。"林晚睁开眼,看着前方,"梦见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第二天醒来会很难受。我以前梦见过我奶奶,醒来哭了大半宿,你最近够累了,别把自己搞得没法正常过日子。"
陆允安没接话,车子驶过一座桥,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光落在林晚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遥远,像是在说一件跟两个人都没关系的事。
家宴办在林宅,一栋老派的洋楼,院子里停满了车,陆允安和林晚并肩走进去的时候,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林晚的父亲林东升迎上来,拍了拍陆允安的肩膀:"来了?最近忙不忙?"
"还行,林叔。"
"叫爸。"林东升笑着纠正他,虽然七年来陆允安从来没改过口。
席间觥筹交错,陆允安端着酒杯跟几个股东碰了碰杯,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他的身体坐在那个位置上,西装挺括,领带工整,应对得体,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
他在想冰箱冷冻层最底下那盘饺子,还在吗?会不会已经被保姆丢了。
要是还在的话,荠菜馅的,冻了七年了,还能吃吗?
还有那条围巾,就差那么一截,她织了多久?每天晚上趁他睡了偷偷爬起来织一会儿?她手本来就笨,织毛衣要费好大的劲,织完那件渔网毛衣之后手指上全是针扎的红点,她怕他看见,第二天早上把手缩在袖子里。
她什么都藏着,疼藏着,委屈藏着,生病藏着,连想吃个草莓蛋糕和鱼生都要等程砚买了才肯说出来——说给一个外人,都不肯说给他听。
虽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源于他的繁忙,又能如何呢。
陆允安放下酒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他借口去洗手间,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后花园,他推门出去,秋天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浸透了他的西装,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程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她以前说,最怕听你说'下次',因为你的下次,从来没有兑现过。"
陆允安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花园里,夜风把他的手吹得冰凉。
他抬起头,没有月亮,天上只有几颗模糊的星星,他想起那本日记里夹着的日历复印件,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看海日",旁边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她打了勾吗?
他努力回忆着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到的画面——红圈,字,旁边好像……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铅笔画的勾。很淡,浅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画上去的,又像是怕画了也没用。
陆允安忽然弯下腰。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下次,他不能再有下次了。
他直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领带,重新推开了通往宴会厅的门,灯光涌出来,宾客的笑声和杯盏碰撞声扑面而来,他走进去,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框已经微微泛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