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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头读起 南山公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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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公墓的夜风比城里凉得多,陆允安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墓园大门关了一半,看门的老头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关了!明天再来!"
陆允安站在门口没动,说:"我就看一眼。"
老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看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不太像来捣乱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十分钟,快点。"
墓园里很安静,路灯稀疏,照出一排排墓碑的轮廓,陆允安沿着主路往里走,脚底踩着柏油路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格外清楚,他没有来过这里,七年前夏珞宁的葬礼是程砚操持的,那时候他在外地谈并购,电话里听到消息,让助理打了笔钱过去,人没回来。
人没回来。
他走到C区第三排,看到了那块墓碑,灰色的花岗岩,不大,上面刻着"夏珞宁之墓"五个字,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低马尾,穿着那件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那颗梨涡浅浅的。
和笔记本里夹的那张照片是同一张。
陆允安站在墓碑前面,两手垂在身侧,风从身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擦着他的鞋面滚过去,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张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墓碑前面的地上什么都没有,水泥台面干干净净的,连一束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灰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冰凉,指尖触到刻字的凹陷处,"宁"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深,像是用凿子用力压下去的。
他收回手,什么话都没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司机问他:"陆总,回家吗?"
陆允安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了最后一眼墓园紧闭的大门,说:"回公司。"
司机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陆允安没回家,他在办公室的小套间里睡了一夜,沙发上搁着那条灰色围巾——去程砚诊所之前他从纸箱里翻出来带在身上的,围巾织了大半,针脚比那件毛衣齐整多了,浅灰色的羊绒线,毛茸茸的,摸上去很软。
他把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办公室的灯关了,只有窗外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朦胧的长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条围巾里。
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洗衣液?樟木箱?还是很久以前她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皂香。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办公室窗外的城市还没彻底醒过来,楼下的马路空荡荡的。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胡子冒了茬,眼底有青灰色,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陆允安。
他回了家,林晚已经出门了,佣人在打扫客厅,见他回来打了个招呼,他直接上了二楼书房,把那箱遗物搬到书桌上,重新打开了。
这一次他打算从头开始看。
日记本第一页写日期是二零一六年三月,字迹很圆滑,很像现在网上所说的奶酪体:"今天陆允安教我用微波炉,我按错了按钮感觉差点把厨房炸了,他没说我,只说了'下次注意'。我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陆允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他记得那天,厨房冒了白烟,他跑进去一看,夏珞宁手里端着一碗炸裂的碗满脸无措,他没说她,是因为他当时赶着出门见客户,根本没空。
可他随手一句"下次注意",她记了这么多年。
第二页:"陆允安今天回来很晚,我等他等到十一点,给他煮了面,他吃的时候头都没抬,一直在看手机,不过没关系,他吃了就行,忙点好,毕竟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嘛。”
第三页:"他今天穿了我织的毛衣出门,我偷偷高兴了一整天。"
第四页:"他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可能要忙一阵子。我跟他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他最近瘦了,我想学煲汤。"
陆允安一页一页往后翻,少女的字迹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内容也从日常琐碎慢慢多了更多关于他的细节——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几点睡、几点起、胃疼的时候吃哪种药管用、烦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要人打扰。
她把这些事一样一样记下来,像在收集什么珍宝。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字迹开始变,有些页面上明显能看出写得吃力,笔画拖沓,偶尔会停下来换行再写。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日料店的消费单,两个人吃了三百多块。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他带我去吃日料了!他说以后每周都来。我开心得要命。"
陆允安看着那行字旁边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胸口像被人攥住了,眼中酸涩着。
他知道,那之后他一次都没带她去过。
他继续往后翻,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陆允安说等他忙完这阵就带我去看海。我在日历上打了勾。"
后面那页日历的复印件夹在日记里,二零一九年四月十五号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标注:"看海日!"
四月十五号,陆允安闭上眼想了想,那天他在做什么,想起来了,那天有一轮融资路演,他从早到晚排了七场会议,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夏珞宁那天晚上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半梦半醒地听见她敲了敲门,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说了什么?
"陆允安,明天你去吗?"
他没回答。
第二天她再也没提过看海的事,日历上那个红圈被他翻过去,后来再也没人翻到那一页。
陆允安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叠医院收据,折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他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看,化疗费、检查费、药费,最后一笔停留在她去世前四天,收据金额不小,但她从没跟他提过医疗费的事。
他想起有一回她问他:"陆允安,你觉得海是什么样的?"
他当时在开车,随口说:"就一片水,没什么特别的。"
她"噢"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允安放下收据,手指碰到箱底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摸出来一看,是个铁皮小盒子,手掌大小,上面印着一只歪耳朵的兔子,盒子没上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各种面值都有,五块十块二十块,最大的一张是一百块。用皮筋捆着,薄薄的一沓。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去看海的路费。攒够了就跟陆允安说。"
陆允安握着那个铁皮盒子,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想发出点声音来,可是,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扼着他的脖子,让声音寸步难行,如鲠在喉。
他不知道她攒了多久。五块十块地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说"就一片水"那天?还是更早?他从来没给过她零花钱,她是靠什么攒的?他翻了一下盒子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数字——公交车费,饭钱省下来的,帮他跑腿去买烟剩下的零钱。
每一笔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海的"门票"。
陆允安把盒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撑住桌沿,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铁皮上的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光照得微微发烫。
他伸手把兔子转了个方向,让它背对着光,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重新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一读就是一整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