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那片海》十月白雪

13、第 13 章 上午陆允安

　　上午陆允安去了一趟公司。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周屿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看到他进门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陆允安看了他一眼，说："我没事。"

　　周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所有想问的话，只是把一叠文件递过来："这几份要您签的，不急，您慢慢看。"陆允安接过来翻了翻，一边翻一边往电梯走。周屿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陆允安抬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问："我缺席这几天，公司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周屿连忙说，"刘副总把会议都顶住了，就是……就是有些客户问起来，我们说您出差了。"

　　"嗯。"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他走出去，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毯、每隔几步挂着公司项目的宣传展板，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一切如常——办公桌干净整洁，电脑合着，桌角的绿萝被人浇过水了，叶片翠绿油亮。

　　他走进去坐下，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皮革的表面贴着他的后背，熟悉得像是昨天刚刚坐过。可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环顾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却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窗帘、书架、墙上挂着的战略地图，都还在原处，但看在他眼里像是褪了色，旧照片那种灰扑扑的，不够鲜亮。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是关于上个月那个收购项目的后续整合方案，密密麻麻的字铺满页面，他看了三行就停下了，那些字他认得，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可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面厚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把文件合上了。

　　"周屿。"他喊了一声。

　　周屿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陆总您说。"

　　"这些文件我拿回去看。"他把那叠文件收进公文包，"今天就是过来露个面，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周屿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太清楚自己老板最近的状态了，能来公司已经是个好信号，他点了点头说"好的陆总"，又补了一句："您身体要是还不太舒服就多歇两天，公司这边我盯着。"

　　陆允安拎着公文包站起来，走过周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周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他总觉得陆总今天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好像整个人松下来了，不是那种疲惫的松，是那种……已经不在乎了之后的松。

　　陆允安开车回去的路上等了一个红灯，他侧头看向窗外，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副驾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车流动了，白车拐进了另一条路，从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汇进茫茫车流再也找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踩了油门。

　　回到家的时候李阿姨正在客厅擦花瓶，看到他回来有些惊讶："陆先生这么早就回来了？午饭还没准备呢。"他说不急，上楼进了书房，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没打开，反而走到书柜前面，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层抽屉他很少开，里面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充电器、不用的笔记本、几支写不出水的笔，还有一本厚厚的老相册，他蹲下来把相册抽出来，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记得这本相册，是夏珞宁还在的时候买的。她说要把他俩的照片都收在一起，以后老了翻着看，后来她走了，相册不知道被谁收进了这个抽屉里，一放就是七年。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他俩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湖边，那年秋天，叶子黄得正浓，夏珞宁站在他旁边，两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她旁边，表情淡淡的，那时候还年轻，下巴线条硬朗，西装穿得随意，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不近，也不远，像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那样——她努力靠过去，他无意识地留出空隙。

　　第二张是她单独拍的，蹲在路边看一只流浪猫，侧脸对着镜头，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颊，猫是橘色的，仰着脑袋看她，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猫的脑门，嘴角微微翘着，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可能是路过的行人，也可能是她支了自拍架，陆允安不认识这个场景，他好像不在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活着的时候，有多少时间是他不在场的？她蹲在路边看猫的时候他在哪？在开会、在应酬、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有多重要的饭局上推杯换盏？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攒钱想去看海的时候，他在哪？

　　他翻过一页。

　　后面有几张是陆允安的单人照，都是夏珞宁拍的，有一张是他靠在车边打电话的侧影，有一张是他坐在餐桌前低头看文件的俯拍，还有一张拍糊了，他的脸是虚的，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她没舍得扔，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陆允安今天穿了新衬衫，好看。"

　　陆允安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好看"那两个字上，那件衬衫是浅蓝色的，他记得，穿了两天送去干洗，后来记不清扔哪了，可她记得，她记得他穿什么、吃什么、几点回家、有没有熬夜，记得所有他从来不记得的小事。

　　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相册抽出来，放在书桌上。

　　下午的阳光偏西了一些，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相册封面上，棕色的硬纸板被光照得微微发烫，陆允安把相册往旁边挪了挪，让它避开直射的光线，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相册从第一页又翻了一次。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一张照片，夏珞宁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远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不是笑，也不是难过，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远处是城市的楼群，灰蒙蒙的天际线，没什么特别的，可她看着那边看了很久的样子。

　　背面没写字，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她视线的方向——那个方向朝东，她是在看日出，还是在想什么东边的地方？

　　陆允安把照片放回相册里，他忽然想喝水，站起来走到楼下厨房，自己倒了杯温水端着站在窗边喝。窗外草坪上落叶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卷起来，碰到台阶又散开，李阿姨在厨房里间择菜，青菜的根被掐掉扔进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他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上楼的时候经过林晚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安安静静的，今天她不回来，他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然后收回视线，回了自己的书房。

　　相册还摊开在桌面上，他坐回去，把之前翻过的那一页又翻回去，重新从头慢慢看。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伸手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圈拢着相册的纸面，照片里的人安静地看着镜头，或者不看镜头，她们只是在那里，在旧时光里笑着、蹲着、站着、捧着水杯望着远方。

　　陆允安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灯已经亮了很久了，最后一张照片是夏珞宁的自拍，举着手机拍了他们两个的合影，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头靠着沙发背，而她凑过来挨着他，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开心，他睡着的样子被她拍下来，她笑着凑在他旁边，好像那一刻很完整。

　　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二零一九年春天。他睡着了，我在旁边待了很久很久。"

　　陆允安把相册合上了。

　　台灯的光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和日记放在一起。

　　他关了台灯，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线那里晕开一片浅橙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躺下的时候围巾搭在他枕头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毛线软软的表面，然后闭上眼，他想，今晚大概又会梦见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