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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还是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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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在日记里找东西。
其实翻来翻去,早该翻完的,那本浅蓝色日记总共不到一百页,他反反复复看了快半个月,每一页的折角、每一行字的力度、甚至每一处被水渍晕开的墨迹,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可他还是翻,好像翻着翻着就能从纸页中间找到什么新的句子似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像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毯子,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下来,纸面上夹着一根细细的头发,不知道是哪个时候夹进去的,可能是她写日记的时候掉落的,也可能是他翻了这么多遍之后从哪里蹭进去的,他就着光把那根头发拿起来看了看,很细很细,在光里几乎透明,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回原来的那一页,轻轻地合上本子。
那天晚上他睡得早,身体恢复了一些之后,缺了的觉开始成片成片地往回找,他躺下来的时候不到十点,窗外夜色还没彻底沉下去,有一点点灰蓝色的余光挂在树梢上,他把那条织完的围巾搭在枕头旁边,手指搭在毛线上,慢慢闭上了眼。
他梦见了她。
和之前那些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象不同,这次的梦很安静,很真实,真实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里是夏天,空气里有蝉鸣,闷热的午后,阳光把地板晒得微微发烫,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文件,茶几上放着一杯冰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夏珞宁缩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
她蜷着身体,膝盖抵着胸口,光着的脚丫搭在沙发扶手上,脚趾微微蜷着,头歪向沙发靠背那边,脸颊被挤得嘟起来一点点,呼吸很轻很均匀,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她肚子上,书页散开着,风一吹就掀起来几页又落下去。
他放下文件看着她,梦里他好像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也好像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但又舍不得醒,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她睡着的样子,看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碎阴影,看她嘴角边那颗浅浅的梨涡在睡着的时候不太明显。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只抓到了书页的一角,攥紧了就不松开了。
陆允安伸出手想去碰她的头发,指尖快要触到那缕碎发的时候,画面忽然变了,夏天的光褪下去,蝉鸣停了,客厅变成了病房,白墙白床单白窗帘,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夏珞宁躺在床上,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她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监护仪在旁边滴答滴答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陆允安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她,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橘子,剥好的,橙黄色的橘瓣整齐地码在手心里。
他想说"你醒了吃橘子",可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弯弯的,明明瘦脱了相,可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陆允安,"她说,"你来了啊。"
他使劲点头,想开口回应她,可嘴巴张开了什么声音都出不来,她抬起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慢慢伸向他,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时候,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她的手垂下去了。
"夏珞宁!"
陆允安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卧室的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晨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湿漉漉的。
枕头旁边那条围巾还搭在原处,毛线柔软温顺地缠在他手腕上,他攥紧围巾闭了闭眼,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零七分,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流冲在脸上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有些发红,但神情已经平静了。
他下楼的时候李阿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闻到包子的香气,李阿姨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陆先生醒了?今天包了白菜猪肉的包子,还熬了小米粥,您趁热吃。"他应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白瓷盘里端上来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的清甜混着肉馅的鲜美在嘴里散开,汁水烫了一下舌尖,他慢慢嚼着,又喝了半碗粥,胃里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晚从楼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头发利落地挽着,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看到他在餐桌边坐着,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起得挺早。"她说。
"嗯,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林晚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只是说:"梦到什么了?"
"在一个夏天,她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陆允安说着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完了才继续,"然后变成病房了,她醒了跟我说了一句话,然后仪器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画面,林晚听完了没说话,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允安。"她叫他。
"嗯。"
"你梦到她的时候,难受吗?"
陆允安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那半个包子,里面白菜肉馅的截面露出来,冒着细细的热气。他说:"不难受,梦到的时候不难受。醒了之后难受。"
林晚没有追问,她看了看手表,站起来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我今天约了人吃饭,晚上可能不回来,李阿姨在,你按时吃。"
"好。"
她换了鞋,拉开门,外面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味,她站在门口停了一拍,忽然说:"陆允安,你最近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了,希望你不会再像前两天一样。"
陆允安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那碗小米粥,碗壁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他的掌心里,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林晚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然后整个屋子又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李阿姨洗刷碗筷的水声细细地响着。
陆允安把最后半个包子吃了,然后他端着粥碗走到窗边站着,窗外草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秋天的早晨凉得透亮,他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远处的树梢上停了一只鸟,灰扑扑的,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扑棱一下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