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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苦味载体 沈倦一夜没 ...

  •   沈倦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走廊里传来护工轻手轻脚打扫的声音,吸尘器嗡嗡地响,像一群恼人的飞虫。他靠在门后,听着对面房间开门、关门、低声交谈,然后是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滚动声——陆砚辞被送去医务室了。

      那股苦味也随之淡了下去,像退潮一样,一点点从门缝底下缩回去。可沈倦知道,那味道没散。它钻进了307室的地毯纤维里,渗进了墙皮的缝隙里,甚至附着在他昨晚赤脚踩过的地板上。只要他稍微动一下,那股烧焦的雪松味就会从某个角落里浮起来,勾得他后颈的腺体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晚抵在门框上时沾到的木屑,细小的,扎在指纹的缝隙里。他一根一根地挑,挑得指尖发红,却怎么也挑不干净。

      早上七点半,苏小满来砸门。

      “沈倦!沈倦你开门!我知道你没死在里面!”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一道门板,震得沈倦耳膜发颤。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腿因为昨晚蹲得太久,麻得像是灌了铅。走到门口,他没急着开,而是透过猫眼往外看。

      苏小满站在走廊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便利店的热包子。她身后跟着林旭,一脸愁容地试图拉她:“小满,算了,沈倦可能不想见人……”

      “不想见人?”苏小满猛地甩开林旭的手,指着对面的空门,“陆砚辞都那样了,他还能睡得着?他心是石头做的吗?”

      沈倦沉默地靠在门边。他能想象苏小满此刻的表情——咬牙切齿,却又眼圈泛红。她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比谁都先冲上来,也比谁都先哭。

      “沈倦!”苏小满又砸了一下门,这次力道小了些,带着点疲惫的颤音,“你开门,我有话问你。”

      沈倦叹了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一瞬间,苏小满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冲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她张了张嘴,那句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你……”她盯着他,突然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么有股苦味?”

      沈倦身子一僵。

      苏小满的嗅觉在Omega里算敏锐的,虽然比不上Alpha,但也足够捕捉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她皱起眉,凑近了些,像只警惕的小狗,在他颈侧闻了闻。

      “不对,”她喃喃道,“这不是你的味道。这是……陆砚辞的?”

      林旭也闻到了,脸色变了变:“沈倦,你昨晚是不是去过他房间?”

      沈倦没回答。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茶。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他怎么样?”他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还知道问‘他怎么样’?我以为你早就当他死了呢。”

      “小满。”林旭拉了她一下。

      苏小满甩开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包子滚出来两个。“医务室说是信息素紊乱引发的腺体急性炎症,高烧四十度,现在还在昏着。医生说……”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医生说他的信息素图谱乱得像一团浆糊,雪松的底子快没了,现在全是杂质。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永久丧失Alpha的信息素特征。”

      沈倦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永久丧失Alpha特征。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对于一个S级Alpha来说,这比死还难受。陆砚辞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小被捧着,被追着,被羡慕着,如果连信息素都保不住……

      “活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苏小满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沈倦!”

      “我说,活该。”沈倦抬起头,直视着苏小满的眼睛,“他当年逼我做共感屏蔽手术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他嫌共感麻烦,嫌我的情绪影响他,现在好了,老天爷帮他彻底切断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可他不能停。一旦停下,那股从昨晚就开始蔓延的酸涩就会把他淹没。

      “你……”苏小满气得眼眶通红,指着他,“你明明在乎得要死!你昨晚肯定就在门口!你闻闻你自己的信息素,全是他的味道!你骗谁呢?”

      沈倦的呼吸一滞。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后颈,那里的腺体正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白茶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试图去填补那个空荡荡的、属于陆砚辞的缺口。

      “我在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苏小满,你是不是忘了,是谁签的字,是谁躺在手术台上,是谁的腺体差点碎得拼不起来?陆砚辞现在这点痛,连我当时的一成都不到。”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雨后的阳光照在积水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让他疼。”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疼才能长记性。”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旭不安的踱步声。

      过了很久,苏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沈倦,你知不知道,他这次失控,是因为感应到了你。”

      沈倦的背影僵住了。

      “共感屏蔽不是单向的。”苏小满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切断了就万事大吉?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神经链接,就算手术成功,残存的共鸣也不会完全消失。昨晚雨夜,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他感应到了。或者说,他的腺体感应到了你的信息素在回应他。所以他的身体才会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他在试图重新连接你,哪怕理智上知道不可能。”

      沈倦的手指抠进了窗框的缝隙里。

      他在试图重新连接我。

      就像昨晚,那缕白茶的甜意,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满是苦味的房间。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不是他的幻觉。是陆砚辞在黑暗中,本能地想要抓住他。

      “所以呢?”沈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就该同情他?苏小满,你告诉我,我凭什么?”

      他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陆砚辞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伸手去拿。现在拿不到了,就开始装可怜?我沈倦不是垃圾桶,捡他不要的东西;也不是救世主,救他于水火。”

      苏小满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软软糯糯叫她“满姐”的男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锋利了?锋利得像一把刀,割伤别人的同时,也在割自己。

      “你会后悔的。”她轻声说。

      沈倦笑了笑:“后悔?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答应他,做他的共感对象。”

      苏小满没再说话。她拎起地上的塑料袋,把滚出来的包子重新装进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倦说:

      “对了,医生还说了一句话。”

      沈倦没应声。

      “医生说,陆砚辞的信息素里,除了雪松的苦味,还混进了一丝很淡的沉香。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顿了顿,“你知道沉香是怎么来的吗?是瑞香科植物的伤口,被真菌感染后,历经多年结出来的。也就是说,陆砚辞的腺体,正在为了适应失去你的痛苦,而发生改变。”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闷闷的:

      “沈倦,你毁了他,也重塑了他。”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倦一个人。他维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沉香。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看到的画面——陆砚辞蜷缩在地上,颈侧那片焦褐色的痕迹。

      那是伤口。也是新生。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白茶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像一场无声的告白,又像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

      而此时,医务室里。

      陆砚辞躺在病床上,高烧让他昏昏沉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的后山,沈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他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血,说“沈倦不哭,我给你摘最大的松塔”。

      可当他摘下松塔转身时,沈倦不见了。只有漫山遍野的雪松,一棵一棵地烧起来,冒着黑烟。苦味呛得他喘不过气。

      他拼命地跑,想找那个白茶味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直到他跑到一个悬崖边,看见沈倦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身上穿着那件他送的白色卫衣。

      “沈倦!”他喊。

      沈倦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陆砚辞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可当他碰到沈倦的指尖时,那只手却化作了飞灰,散在风里。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的灼痛感减轻了一些,但那种空荡荡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的感觉,依然清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昨晚抠烂的痕迹。

      “沈倦……”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窗外,阳光正好。可他闻到的,却不再是雪松的味道。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苦涩的、木质调的香气,像是在灰烬里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发了芽。

      很淡,却真实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苦味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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