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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苦味 雨是后半夜 ...

  •   雨是后半夜转大的。

      沈倦是被一阵闷雷震醒的。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去年冬天陆砚辞撞上去留下的浅痕,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307的空舍,还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堆满抑制剂空盒的卧室。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声音钝而密,像谁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他的太阳穴。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苦味。

      极淡的,像药柜最底层放了三年的黄檗,又像雪松被雷火劈开芯子后,从伤口里渗出来的、混着焦灰的树脂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共感屏蔽手术后的第三个月,陆砚辞的信息素就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雪松里掺着一丝涩,像初春的嫩叶被霜打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共感残留的错觉。直到上周五,他在走廊里撞见陆砚辞,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调已经彻底变了质,甜润的底子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股子熬干了的药渣气。

      沈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套是他上周刚换的,洗得发白的棉布上还剩一点青梅白茶的洗衣液味道,是他刻意选的,用来盖住这栋楼里无处不在的、属于Alpha的压迫感。可今晚没用。那苦味像长了牙,顺着鼻腔往里钻,勾得他后颈的腺体一阵阵发胀,泛起细密的刺痛。

      他该无动于衷的。

      就像过去三个月里每一次那样——听见隔壁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听见陆砚辞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咳,听见护工慌张地按呼叫铃,他都只是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共感屏蔽手术花了他半年的积蓄,他没必要再为那个把他逼到手术台上的人,浪费半点情绪。

      可今晚不一样。

      那苦味里,混进了一丝极细微的甜。像白茶将沸未沸时,浮在壶口的那缕水汽,清清淡淡,却勾得人喉咙发紧。沈倦猛地睁开眼,指尖攥紧了被单。那是他的信息素。他的Omega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地回应另一个Alpha的失衡。

      他几乎是跌下床的。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脚底沾了点灰尘,痒痒的,却不及后颈那阵越来越明显的胀痛来得清晰。他拉开房门时,冷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三天,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快要断掉的线。

      陆砚辞的房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摇晃的金黄,像谁在地上划了一道伤口。沈倦停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地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是那个陆砚辞从不离身的雪松标本瓶——上周他还看见陆砚辞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摔碎的标本捡起来,指腹被划破了也不管,只是用纸巾随便擦了擦,继续往瓶子里塞。

      地上蜷着一个人。

      陆砚辞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黑色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他的额头抵着地毯,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遮住了脸,只有露出的耳尖红得吓人。雪松的苦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裹着他整个人。可那苦里,偏偏又缠着几缕白茶的清甜——像两股被强行撕开的藤蔓,在黑暗里本能地互相攀援,明明根须都断了,却还要拼命往对方身上缠。

      “……沈倦。”

      地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像在掩饰什么。沈倦这才看见,陆砚辞的指缝间全是血,暗红色的,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抠烂了自己的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地毯的纤维。

      而更刺眼的是,陆砚辞的颈侧——那道原本应该平滑完好的腺体位置,此刻正诡异地泛着红,边缘隐隐透出一点焦褐色,像被无形的火燎过。那是共感断裂的后遗症。也是沈倦的腺体曾经碎裂时,陆砚辞没能感觉到的痛。现在,这痛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沈倦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想起手术那天,医生拿着报告单告诉他,共感屏蔽不是简单的“切断”,而是把两根缠在一起的神经末梢强行撕开,断裂的地方会发炎、溃烂,最后结成疤。他当时只觉得痛快,觉得这是陆砚辞欠他的。可现在看着那片焦褐色,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雨声更大了。苦味、甜意、血腥气,搅在一起,堵在沈倦的喉咙口。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缩在被子里发高烧,陆砚辞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一遍擦他的额头。那时候陆砚辞的信息素还是纯粹的雪松味,冷冽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像雪后初晴的松林,干净得让人想掉眼泪。他当时迷迷糊糊地抓住陆砚辞的手,说“疼”,陆砚辞就凑过来,用嘴唇碰了碰他后颈的腺体,说“我在”。

      可后来呢?

      后来陆砚辞的信息素里开始混进别人的味道。后来陆砚辞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被一群Alpha围堵,却转身走了。后来陆砚辞说“共感太麻烦,屏蔽了吧”。

      沈倦的手指动了动。他应该转身就走的。就像陆砚辞当初转身走掉那样。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门槛上,动弹不得。那缕白茶的甜意越来越浓,不受控制地从他后颈溢出来,和屋里的苦味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最终还是没有跨进那道门。只是缓缓蹲下来,隔着门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框上。木质的门框硌得他额头生疼,却抵不过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酸。

      “陆砚辞。”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雨声一冲,几乎散在风里,“你疼,就喊出来。”

      屋里没人应声。只有雨,和越来越淡的、雪松烧焦的味道。沈倦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转身回屋,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后颈的腺体还在胀痛,白茶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停在和陆砚辞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陆砚辞发的“手术顺利吗”,他没回。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窗外的雨小了点。沈倦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袖口残留的青梅白茶味,忽然想起小时候,陆砚辞带他去后山摘松塔。那时候陆砚辞的信息素还没分化,身上只有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陆砚辞就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血,说“沈倦不哭,我给你摘最大的松塔”。

      那时候的雪松,还没有苦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雨夜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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