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灰烬里长出的香 医务室的窗 ...

  •   医务室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陆砚辞手背的输液管上,把透明的液体照得像一条细细的银河。

      他醒过来已经半个小时了。

      意识刚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后颈的钝痛,而是嗅觉。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的清甜。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这甜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腺体在沉睡中都本能地想要去捕捉、去回应。

      是沈倦。

      白茶。将沸未沸时,浮在壶口的那缕水汽。

      陆砚辞猛地转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病房。除了角落里坐着打瞌睡的护工,根本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落。后颈的腺体随着情绪的波动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拱动。他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片皮肤,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纱布覆盖的地方,烫得惊人。

      “醒了?”护工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陆砚辞没说话,只是缓缓地靠回枕头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碎片——地毯的粗糙触感,掌心被抠烂的剧痛,还有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烧焦的苦味。

      还有门槛外,那个没有跨进来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喊了“沈倦”。他也记得,黑暗中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疼,就喊出来。”

      那声音不是幻觉。是沈倦。

      陆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绝望。沈倦听见了,沈倦就在门外,可沈倦没有进来。就像他当年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沈倦被围堵,最终转身离开一样。

      报应。

      医生来得很快,带着一沓检查单。例行查房,询问症状,掀开纱布检查腺体。

      “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看着那片泛红但不再渗血的腺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炎症消下去不少,信息素图谱也稳定了一些。不过……”

      他顿了顿,盯着检测仪上的波形图,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什么?”陆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的信息素图谱里,雪松的波形正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木质调。”医生推了推眼镜,“我查了资料,这种波形特征和‘沉香’的描述高度吻合。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沉香。

      陆砚辞盯着天花板。他当然知道沉香是什么。那是瑞香科植物受伤后,伤口被真菌感染,历经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结出的香。是痛苦和时间的结晶。

      他的腺体,正在为了适应失去沈倦的空洞,而强行改变自己的本质。

      “能逆转吗?”他问。

      医生沉默了片刻:“理论上,共感屏蔽手术后,信息素的改变是不可逆的。你的身体已经认定了‘雪松’不再适用,它在寻找新的平衡。沉香……或许就是答案。”

      不适用。

      寻找新的平衡。

      陆砚辞忽然笑了。笑声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角冒出冷汗,但他还是止不住地笑。多讽刺啊。他当年嫌共感麻烦,嫌沈倦的情绪影响他,执意要做屏蔽手术。现在,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既然留不住那个人,那就把自己变成另一种模样。

      一种,或许能被对方接受的模样。

      “陆同学?”医生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陆砚辞止住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累了,想休息。”

      医生点点头,收起仪器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陆砚辞侧过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沈倦以前说过,最喜欢雨后的白茶,因为那时候的叶子最嫩,泡出来的茶汤最甜。

      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席卷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沈倦是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被苏小满堵在食堂门口的。

      “吃。”苏小满把餐盘往他面前一推,里面是满满一碗排骨面,热气腾腾,“吃完跟我去医务室。”

      沈倦挑了挑眉:“我没病。”

      “你没病,你有债。”苏小满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眼睛瞪着他,“陆砚辞醒了,你不去看看?”

      沈倦夹起一筷子面,慢条斯理地吃着:“有什么好看的。看他死了没?”

      苏小满气得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沈倦!你非要这么说话是吧?行,那我问你,昨晚你为什么要在门口蹲着?你为什么身上全是他的信息素?你为什么——”

      “满姐。”林旭端着餐盘走过来,无奈地打断她,“冷静点。”

      沈倦咽下嘴里的面,抬眼看向苏小满。她的眼眶又红了,像只受了委屈又强撑着凶巴巴的哈士奇。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我没去。”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没进去。”

      “那也不代表你不在乎!”苏小满压低声音,凑近他,“沈倦,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吗?你的白茶味,现在一靠近陆砚辞就会往外溢。你们俩现在就是两根断了的电线,哪怕隔了层绝缘皮,只要靠得够近,还是会打火。”

      沈倦的筷子顿住了。

      打火。

      这个词用得精准得残忍。他和陆砚辞之间,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切断”。那是两根缠绕生长了十几年的藤蔓,硬生生从中间劈开,断面还连着丝,风一吹,就互相勾引。

      “所以呢?”他放下筷子,“你让我去医务室,给他当人形镇定剂?”

      苏小满被他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是这样的。陆砚辞他……他现在真的很不好。”

      沈倦看着她,忽然问:“他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得苏小满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行,你狠。你爱吃不吃。”

      气氛僵持了片刻。林旭打圆场,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课业问题,沈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面凉了,浮油凝在汤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他最终还是没吃完。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轻颤。就像昨晚,他隔着一道门,听见陆砚辞压抑的呜咽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讨厌这种失控。

      “我去一趟图书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包,“下午有论文要交。”

      苏小满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倦转身走了。穿过食堂嘈杂的人群,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医务室所在的那个方向。

      脚步很慢。像是在拖延,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医务室在一栋老旧的红砖楼里,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排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把地板照得一片惨白。沈倦站在走廊拐角,能看见陆砚辞病房的门半开着,护工正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他应该转身就走的。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鼻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又来了。不再是昨晚那种烧焦的、令人窒息的苦,而是沉淀下来的、带着木质底子的苦涩,像是一块被岁月包浆的老木,表面光滑,内里却藏着无数细小的裂纹。

      那是沉香的味道。

      沈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记得苏小满说过的话——陆砚辞的信息素里,混进了一丝很淡的沉香。

      他以为那是玩笑,或者是医生的误诊。可现在,他亲耳听见了,亲鼻闻到了。那味道从病房的门缝里钻出来,缠绕在他的脚踝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把他往里拉。

      他后退了一步,想逃离。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杯子被打翻了,紧接着是护工惊慌的声音:“陆同学!你小心点!”

      沈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陆砚辞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扎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在地板上溅开几朵暗红色的花。护工手忙脚乱地拿纱布,却被他挥开了。

      “出去。”他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护工愣了一下,求助地看向门口的沈倦,然后咬了咬牙,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凝固了。阳光还在照,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可沈倦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从心底渗出来的,像是一脚踩进了深秋的湖水里,凉意顺着毛孔往上爬。

      陆砚辞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沈倦太熟悉了。漆黑,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以前,那井水里映着的全是他。现在,井水干涸了,只剩下龟裂的泥土,和泥土底下,那些不肯死去的、蠢蠢欲动的根须。

      “你来了。”陆砚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倦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隔着门槛,而是站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苏小满让你来的?”陆砚辞又问。他试图把手里的碎片扔掉,可指尖不听使唤,碎片扎得更深了,他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沈倦看着他流血的手,忽然觉得可笑。S级Alpha,曾经在信息素场上所向披靡,现在连个玻璃杯都拿不稳。

      “她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陆砚辞笑了。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那你看清了。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掌心朝上,展示给沈倦看。血糊糊的,看不清伤口,只有不断渗出的红色,刺眼得要命。

      “沈倦,”他轻声说,“我的手,废了。”

      沈倦的呼吸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Alpha的手,尤其是S级Alpha,掌心的茧和指纹,是释放信息素、构建压制场的关键。手废了,信息素的掌控力就会大幅下降。对于一个靠信息素立足的Alpha来说,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活该。”沈倦说。可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昨晚那么冷了。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一种习惯了的保护色。

      陆砚辞没反驳。他只是看着沈倦,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脖颈,最后停在他后颈的腺体位置。隔着衣领,他也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热度。

      “你的腺体,”他忽然说,“还在疼吗?”

      沈倦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砚辞会问这个。更没想到,陆砚辞会一眼看出他的腺体有问题。共感屏蔽手术后,他的腺体确实留下了后遗症,时不时地胀痛,尤其是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不疼。”他下意识地说谎。

      陆砚辞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了然:“你骗我。我能感觉到。”

      沈倦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感觉不到!共感已经断了!”

      “是断了。”陆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倦心上,“但有些东西,比神经链接更深。比如……”他顿了顿,血从指缝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比如你的白茶味,现在正往我这边飘。”

      沈倦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下意识地捂住后颈,那里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他闻到了。空气中,他的白茶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像一群急于归巢的蜜蜂,朝着陆砚辞的方向涌去。

      而更可怕的是,陆砚辞身上的沉香味,也在回应他。那股带着苦涩的木质调,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他,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酸软。

      那是共感残留的共鸣。是身体对身体的记忆。是哪怕理智拒绝了一万次,生理上却依然承认的——归属。

      “你……”沈倦的声音抖了,“你故意的。”

      陆砚辞没有否认。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床上坐直了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但他还是做了。

      他伸出那只流血的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倦,”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抓不住松塔了。”

      那一刻,沈倦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想起小时候,陆砚辞爬上高高的松树,给他摘最大的松塔。那时候陆砚辞的手稳稳的,能抓住任何他想抓住的东西。可现在,这只手在流血,在颤抖,连一个玻璃杯都握不住。

      因为抓不住松塔,所以连手都不要了吗?

      沈倦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告诉自己不能过去,不能心软,不能给陆砚辞任何希望。可他的脚,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张开的手掌走去。

      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砚辞。陆砚辞的手还悬在半空,像一座等待归人的桥。

      “陆砚辞,”沈倦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你凭什么……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让你抓住?”

      陆砚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倦,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几年、伤了十几年、如今却站在咫尺天涯的人。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倦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收回了手。

      不是放下,而是收回。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脏在肋骨后面剧烈地跳动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一下,一下,敲打着沈倦的视线。

      “我不抓了。”他说。

      沈倦怔住。

      “我抓不住你,那就算了。”陆砚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沈倦,我累了。”

      他闭上眼,不再看沈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走吧。”他说,“以后别来了。”

      沈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和陆砚辞之间的距离拉得很长,很长。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想要的,不是吗?让陆砚辞认输,让陆砚辞放手,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剜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呼呼地往里灌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陆砚辞闭着眼,看着那只流血的手按在胸口,看着那股沉香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苦,最后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对不起。”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可沈倦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三个字,听见了那三个字背后,十几年的重量,和十几年的……无能为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依旧明媚。沈倦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指尖湿漉漉的。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从今天起,陆砚辞身上的味道,不再是雪松了。

      是沉香。

      是伤口里长出来的,苦到极致的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灰烬里长出的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