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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原 第四次标记 ...

  •   第四次标记,沈烬没有再反抗。

      不是认了命,是换了打法。

      昨夜那压抑的咳血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躺在黑暗里想了半宿,想通了一件事——硬碰硬,他碰不过顾渊体内那片金色汪洋;但顾渊对他不设防。每一次标记,那人都把识海门户大开地袒露给他,温柔得像在献祭。

      一个不设防的人,是藏不住秘密的。

      所以这一次,当冷杉与雪原的气息漫上来、当那缕温润的道息顺着腺体渗入精神海时,沈烬没有抵抗,没有反扑。他放松身体,垂着眼,任由痛楚与清凉交织着漫过识海,任由顾渊以为他终于被驯服。

      而在意识的最深处,他将全部精神触须凝成一缕,细得近乎虚无,顺着两人信息素交融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向顾渊的识海深处探去。

      上一次,他的"烬灭"利刃只触到那片金色汪洋的表层,就被温柔地化掉了。这一次他不做利刃,他做水。水不会被大海排斥。

      精神触须穿过金色汪洋的边缘——

      没有阻碍。

      沈烬心里刚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下一瞬,那丝快意就冻住了。

      他"看"到了顾渊的精神图景。

      每一个Alpha的精神图景,都是其精神力本质的投射。沈烬见过太多:他二弟沈烁的图景是一片躁动燃烧的赤红荒火,他父皇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铁海,而他自己,是无边无际、焚尽万物的金色火原。SS级Alpha的图景,理应是更狂暴的东西——暴风雪、雷暴、席卷一切的能量旋涡。顾渊的异能是"时渊",他的图景,该是一片凝滞的时间洪流。

      都不是。

      沈烬的精神触须悬在那片天地之间,第一次忘了前进。

      那是一片荒原。

      没有火,没有雪,没有任何属于Alpha的攻击性。只有一片苍茫到令人窒息的、灰白色的荒原,从天的一边铺到天的另一边。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活物,连风都是死的。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轮转,时间在这里像一块被敲碎又随意拼合的镜子,裂纹里透不出一丝光。

      死寂。广袤。了无生趣。

      可沈烬的触须飘过荒原上空时,渐渐发现,这片死寂的大地并非空无一物。

      荒原上,有剑痕。一道,十道,千万道,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旧的被风沙磨平,新的又刻上去,像有人在这片无人的大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练剑,练了不知多少岁月。有些剑痕深得像峡谷,有些浅得只剩一线,可每一道的走向都狠戾而专注——那不是消遣,是一个人对抗无边孤寂的方式。

      他还看见一行足迹。从荒原遥远的边缘开始,一步一步,拖得很长,很深,一直延伸到荒原中央那道深渊的边上。足迹的主人像是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最后,在深渊边跪了下来,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个人的心,要荒芜到什么程度,精神图景才会是这个样子?

      沈烬的触须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荒原没有尽头,他飘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精神图景里没有时间的尺度——渐渐地,他在那片苍茫的中央,看见了一道裂缝。

      不,不是裂缝。

      是一道深渊。

      深渊横亘在荒原中央,宽不见对岸,深不见底,像这片死寂大地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沈烬的触须悬在深渊边缘向下望——黑暗,纯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这深渊之下压着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千年的、无人知晓的长夜。

      而在那深渊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光。

      沈烬的触须不由自主地向那点微光沉去。

      越往下,黑暗越浓,寒意越重。那不是温度的寒,是孤独的寒——是漫长到失去意义的岁月里,一个人守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在无人知晓的深渊底部,独自熬过的那种寒。

      微光渐渐近了。

      沈烬终于看清,那是一个蜷缩着的影子。

      人形的影子,抱膝而坐,下颌抵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石像。影子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将熄未熄的金光,在无边黑暗里微弱得像一粒萤火。它睡着了——或者说,它把自己封进了沉睡里,因为只有睡着,才不用数这深渊里到底过了多少个年头。

      那是顾渊。

      是剥去了元帅的军装、剥去了SS级异能的伪装、剥去了那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之后,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真正的顾渊。

      一个孤独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影子。

      沈烬的精神触须停在半空,剧烈地颤。

      他忽然想起顾渊说过的话——"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想起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偶尔泄出的、克制到极点的疯狂。想起那人贴着他耳际说"只要活着,恨我也行"时,声音里那种失而复得的、濒死的颤抖。

      什么样的梦,会把一个人的灵魂,熬成这样一片荒原?

      什么样的梦,会让一个人把自己封进深渊底部,一睡,就像睡了一千年?

      沈烬的触须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沉睡的影子,轻轻伸了过去——

      "别看。"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炸响在他的意识里。

      那不是顾渊平日里的嗓音。那声音苍茫、浩大、带着亘古的疲惫,像是从那道深渊本身发出来的。下一瞬,整片荒原剧烈震动,铅灰色的天空裂开无数细纹,深渊中掀起滔天黑浪,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沈烬的精神触须,不由分说地将他向外推去——

      天旋地转。

      沈烬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像溺水的人被拖出水面。标记不知何时已经中断,顾渊扣着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紧到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颤。

      "别看……"顾渊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沈烬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慌乱,"还不是时候……求你,别看……"

      求你。

      帝国元帅,SS级异能者,那个把他锁在星舰底层、标记他、践踏他尊严的男人,说了"求你"。

      沈烬僵在那个滚烫的怀抱里,没有挣。

      他垂着眼,看着两人之间那一线舱室的冷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乱。他想起深渊底部那个抱膝沉睡的影子,想起那层将熄未熄的金光,想起那片死寂了一千年似的荒原——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欲。没有标记与囚禁该有的任何阴暗。

      那里面只有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孤独,和孤独尽头,一点不肯熄灭的、守护什么的执念。

      沈烬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想起这人喂他喝粥时,会先吹凉第一勺;想起这人深夜守在门外咳血,却在他醒来的瞬间把血迹抹得干干净净;想起那道深可见骨的新伤,和伤上面自己游走的金色符文。

      一个把自己活成荒原的人,却把仅有的一点生机,全都小心翼翼地捧给了他。

      "顾渊。"沈烬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你的梦里……到底过了多少年?"

      抱着他的手臂,骤然一僵。

      很久,久到沈烬以为不会有回答,那个人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破碎的声音说:

      "不记得了。"

      "只记得……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个人。"

      舱室外,星舰无声地穿行在黑暗星域里。脚踝上,同心锁的金色符文静静流转,与某个深渊底部将熄未熄的光,遥遥相应。

      沈烬闭上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七天里,被囚禁的或许从来不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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