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古书
南郊废 ...
-
南郊废港的刺客,死了十一个,跑了一个,抓了两个活的。
沈烬没有把他们交给军法处,而是押进了东宫的地牢。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从这两张嘴里,掏出教廷藏在首都星的整张网。
审讯进行了两天,进展缓慢。教廷的刺客舌下藏着自毁芯片,稍有触及核心的问题,芯片便释放神经毒素,让人变成白痴。两个俘虏,一个已经废了,剩下一个,嘴硬得像焊死的舱门。
第三天,顾渊来了。
他伤还没好利索,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军装衬得人越发清瘦。他站在地牢门口,看着被精神力镣铐锁在审讯椅上的俘虏,忽然说:"我来。"
沈烬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军法处的专家审了两天。"
"他们审的是嘴。"顾渊解着袖扣,缓步走进审讯室,"我审的不是。"
俘虏抬起头,看清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顾渊……异端……虚空之神会吞噬你的精神……献给吾主……"
顾渊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俘虏的眉心。
没有仪器,没有药剂,没有任何沈烬认知里的审讯手段。就只是一指点下——
俘虏的冷笑凝固了。
他的瞳孔骤然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椅子里,随即开始说话。不是被逼问,不是被诱导,是自己开口,争先恐后,滔滔不绝,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倒:
教廷在首都星的十七处暗桩,名单、地址、接头暗号;烁光制药地下三层的精神力实验场;三年前"虚空之神"降下的神谕——"帝星将崩,烬火为钥"……
沈烬原本漫不经心靠着墙的身子,一点点绷直了。
"……敌国'自由星盟'特使上月密会大主教,"俘虏的声音空洞而机械,"星盟提供诱导素与资金,教廷负责在加冕宴上投毒。目标不是杀死王储——是逼他暴走。SSS级精神海的崩溃,足以在首都星上空撕开一道空间裂隙……那是'星兽之门'……吾主将自门后降临,吞噬帝国的精神之海……以亿万生灵为祭……"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沈烬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前世的一切,终于对上了。他的死从来不是宫廷斗争的产物——他是一把钥匙。敌国要他的帝国,教廷要他的暴走,星兽要他的精神海。所有人围着他这把"钥匙",磨了三年的刀。
而教廷崇拜的那个"虚空之神"……沈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能吞下整个帝国精神之海的存在,那是什么东西?
"够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顾渊收回手指。俘虏脑袋一歪,昏死过去,嘴角淌下涎水——人废了,但情报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少。
地牢里只剩下两个人。沈烬盯着顾渊,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刚才那是什么?"
顾渊慢条斯理地扣着袖扣:"审讯。"
"我问的是——"沈烬一字一顿,"你点他眉心那一下,是什么。"
军法处的吐真剂要配三种药、监测十七项指标,尚且会被自毁芯片抢先一步。这个人一根手指,三十秒,把一个焊死的嘴拆成了敞开的门。那一下点上去的时候,沈烬分明看见顾渊指尖有极淡的金色符文一闪而没——像某种古老的印诀。
顾渊扣好袖扣,抬起头,表情坦荡得无懈可击:
"从一本古书上学来的小把戏。"
"……"
沈烬气笑了。
"古书。"他重复了一遍,"时空凝滞是梦里学的,审讯是古书上学的小把戏,金色符文是胎记,同心锁是捡的。顾渊,你编瞎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用点心?"
"能说的我都说了。"顾渊看着他,目光沉静,"不能说的,你逼我也没用。"
"我们的约定呢?星兽事了,你说出全部——"
"星兽事未了。"顾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先遣队还在边境,门还没有关上。殿下,约定是星兽事了之后。"
沈烬盯着他,盯了足足十息。
"好。"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顾元帅慢慢等你的'事了'。"
那天下午,东宫的书房门关了整整半日。
说是冷战,其实两个人都不好受。
沈烬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一份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气的不是顾渊瞒他——平心而论,他自己瞒的东西,比顾渊多得多:重生,系统,前世记忆,哪一样说出来都比"古书"惊世骇俗。他气的是那个人明明把命都系在了他身上,却连一句真话都舍不得给;更气自己,明明知道对方有苦衷,还是压不住那股无名火。
而书房外,顾渊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掌事姑姑后来跟人说,那天她头一回看见元帅大人那个样子——手里端着一盏亲手调的药,在廊下来回踱步,走到门口,抬手,放下;再走,再抬手,再放下。最后把药盏递给侍从的时候,那个在战场上一步一杀的人,小声问了一句:"殿下……午饭用了多少?"
顾渊来了三次。第一次,送药,被侍从拦在门外,说殿下在议事。第二次,送晚膳,门没开。第三次,他屏退了侍从,自己推门进去了。
沈烬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抬:"滚出去。"
顾渊没滚。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锁,然后绕过书案,在沈烬骤然锐利的目光里,俯身,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人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殿下在生气。"他陈述。
"我数三声——"
"气我不守约定。"顾渊不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气我编瞎话敷衍你。气我什么都知道,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沈烬冷笑:"顾元帅倒是自知之明——唔。"
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顾渊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不是标记。没有咬腺体,没有信息素互噬的剧痛,就是一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和一丝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沈烬的脑子"轰"的一声,精神力下意识就要轰出去——却被一缕熟悉的、温润的道息轻轻巧巧地缠住,像春水缠住一把出鞘的刀。
一吻毕,顾渊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惩罚。"
"你说什么?"沈烬咬牙。
"你不信我。"顾渊说,"这是惩罚。"
下一刻,信息素轰然压下。冷杉与雪原的气息漫过书案,漫过满室卷宗,沈烬被迫仰起头,后颈抵在椅背上,熟悉的剧痛顺着腺体炸开——这一次的标记没有囚室,没有锁链,就在东宫的书房里,在他批了一半的军报旁边。
"顾渊……你疯了……这是东宫……"
"门我锁了。"
"你……"
"疼就抓着我。"顾渊咬着他的腺体,声音含糊,滚烫的呼吸扑在他颈侧,"以前让你抓,你不肯。"
沈烬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攥紧了又松开,最后,狠狠地攥住了那人后背的衣料。
就在指尖触到那具身体的瞬间,他的掌心一烫。
隔着衣料,顾渊的背上,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旧伤处,无数金色符文正疯狂明灭——这一次的标记没有松弛剂,顾渊自己也在承受互噬之痛,而那些符文在做什么,沈烬的精神触须"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在他背上排成一道繁复的阵纹,像一张网,把本该两个人分担的排异之痛,大半拢去了顾渊那一边。
这个人,连标记都在作弊。
连"惩罚",都舍不得让他真的疼。
沈烬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脸埋进那人的肩窝里,在剧痛的间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顾渊……等星兽事了,你要是再敢拿'古书'糊弄我……"
"不敢了。"顾渊抱紧他,把那个"了"字后面所有的承诺,都融进了一个更深的吻里。
书房外,夜色四合。脚踝上,同心锁与那人背上的金色阵纹遥遥相应,一亮,一亮,像两颗隔着皮肉、却朝着同一个频率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