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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荷糖6  “我往南 ...

  •   顾砚搬去苏州那天,海是灰蓝色的。

      他租的是一间老式公寓,在平江路附近,推开窗看不见海,只能看见对面人家的灰瓦屋顶和一棵半枯的枇杷树。他把那罐糖纸放在书桌上,正对着窗户,阳光斜照进来的时候,那些绿色的糖纸透出深浅不一的亮,像被压扁的夏天重新活过来。

      他把那枚银色的钥匙穿进钥匙环,跟铜色的旧钥匙挂在一起,搁在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两把钥匙叠着,银的压在铜的上面,边缘相扣,像两枚并排的硬币。

      苏州的春天来得慢。二月末还冷,顾砚裹着那件黑色棉服去巷口买早餐,油条摊的老板娘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给他装一根:“小伙子一个人住,多吃点。”他接过来道谢,走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是绿的,浑浊的绿,漂着几片枯叶。

      他有时候会想,季然现在在哪儿。

      消息停在四个多月前那条“不用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之后对话框就再也没有亮过。顾砚偶尔会点进去,看一眼那张灰蓝色的海和半盒靠在礁石上的薄荷糖,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没有再发过消息,对方也没有。

      说不上是断了,还是两个人都在等。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顾砚在书房整理旧物。牛皮纸袋里那叠糖纸被他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从最底下的那张泛黄发脆的,到最上面那张折痕还清晰的,一共两百三十七张。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在倒数第七张的位置,那张糖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极小的铅笔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今天没看见他。”

      顾砚捏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笔迹,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怕用力会戳破纸面。跟那张便签上“三块五”三个字是同一个人的手。

      他把那张糖纸单独抽出来,压在书桌上那本旧练习册下面,跟那张撕了一角的空白页放在一起。一个缺口,一行字,隔着七年遥遥相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家小卖部还在,风扇咔咔响,转一圈停两秒再转一圈。他坐在最里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练习册,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换左手,再转三圈。货架尽头有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盒绿箭薄荷糖,硬币搁在玻璃柜台上,三枚一块一枚五毛,拇指在硬币边缘蹭了一下。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梦里的那一眼很长,长到他数不清是几秒。

      但醒来的时候他忘了那个人的脸。

      顾砚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枇杷树上落了一只灰麻雀,啄了两下树枝飞走了。他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半,对话框里安安静静,最新的消息还是四个月前那张海的照片。

      他打了一行字:“我梦见你了,但忘了你长什么样。”

      没发出去。删了。又打了一行:“苏州的枇杷树还没发芽。”又删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窗户没关严,三月的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有点像那年夏天小卖部门口下雨之后的味道,又不太像。

      三月末的时候,顾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邮戳,地址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南”字。他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扇门。铁门,掉漆,门框右边的墙皮被蹭得发亮,肩膀高的位置。门牌号模糊了,但顾砚认得——城南那个老小区,那扇他插过三次钥匙的门。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还是铅笔,还是轻:“锁又换回来了。原来的那把。”

      顾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他把照片夹进那本练习册里,跟那张写了字的糖纸放在同一页。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苏州的春天终于有点意思了,枇杷树的枝头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尖,贴着枯枝的末梢,像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冒头。

      他掏出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半枯的枇杷树,灰瓦屋顶,一角有云的天空。发过去,没有配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一条回复,凌晨三点发来的:“树活了。”

      顾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了四个字:“你回来了?”

      那边隔了很久,久到顾砚以为信号又断了。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路过。明天就走。”

      顾砚盯着屏幕,窗外枇杷树的嫩芽在晨光里微微亮着。他打了一行字:“路过哪里?”

      “苏州。”

      顾砚手指停在半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刚刚苏醒的气息。平江路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石板路上有早起的行人踩过的脚步,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他低头打字:“几点走?”

      “傍晚。”

      顾砚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他还有一整天。

      他打了半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在哪?”

      那边回得很快:“平江路,桥头。”

      顾砚站在窗边,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他把那件黑色棉服从衣柜里拽出来,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眼窝陷进去一点点,像一根被人反复对折又摊开的纸。

      他换了件薄外套,出门了。

      苏州三月底的早晨还有凉意,巷口的油条摊刚出摊,老板娘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今天这么早?”他点点头,脚步没停,往平江路的方向走。

      石板路湿漉漉的,像夜里下过小雨。水边的柳树抽了新枝,垂下来扫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顾砚走得很快,走过一座小桥又一座小桥,路过卖青团的店和卖丝绸的铺子,路过两个举着相机拍照的游客,路过一只蹲在河边洗脸的橘猫。

      他走到第三座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桥头没有人。

      他站在桥中间,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水是绿的,浑浊的绿,几只鸭子游过去,屁股后面拖出一道V形的波纹。对面有一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根一根竖起来的线。

      顾砚在桥上站了十分钟。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我到桥头了。”

      消息发出去了。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消失,又闪了一下,又消失。然后隔了很久,大概两分钟,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我在桥尾。”

      顾砚抬起头。

      这座桥很长。他站在桥中央,南边是桥头,北边是桥尾。他往北看,石板路延伸到远处,拐了一个弯,被一堵白墙挡住了视线。他往南看,自己来时的路也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趴在石阶上舔爪子。

      他低头打字:“桥尾是哪边?”

      “你背后。”

      顾砚转过身。桥尾的方向,白墙的拐角处,有一棵枇杷树。比他那棵大一些,叶子密一些,枝头挂着几颗去年结的果,干瘪的,褐色的,还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枇杷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隔着大半座桥的距离,顾砚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的,背微微弓着,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双手揣在口袋里。像在风里站了很久,又像刚来。

      两个人隔着河,隔着桥,隔着三月底潮湿的空气和几棵正在发芽的树,隔着七年零九个月的夏天和一罐子两百三十七张糖纸,隔着两把钥匙和两枚叠在一起的五毛硬币,隔着“三块五”和“七块”和“一路平安”和“锁又换回来了”和“朝南的房间能看见海”和“不用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隔着大半座桥,顾砚看见那个人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抬了抬手,还是只是换了个重心。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躺着最后那条消息:“我在桥尾。”

      顾砚没有再往前走。

      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就在桥中央站着,扶着石栏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青苔的味道,凉丝丝的。枇杷树底下那个人也站着,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消失。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桥的距离,和一条算不上宽、也算不上窄的河。

      顾砚低头打字:“我看见你了。”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是沉默。顾砚抬起头,枇杷树底下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绿箭薄荷糖。隔着大半座桥,顾砚看见铁皮盒的反光,日光在铁皮上跳了一下,闪出一道细长的亮。

      那个人拆了一颗糖丢进嘴里。隔了大半座桥,顾砚看不见他眯眼睛,也看不见他皱眉头,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做了这个动作——他从七年前就记住了,每次都是这样,第一颗糖丢进嘴里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像被凉意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松开。

      顾砚摸出口袋里那盒糖。他自己也买了一盒,四块五的绿箭,新换的包装,铁皮盒的颜色更深一些。他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凉意冲上来。他眯起眼睛,眉头皱起来,松开。

      隔着河……隔着桥。

      两个人各自含着同一颗糖,站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辰里。

      顾砚把那颗糖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他低头打字:“你今天真的要走?”

      “嗯。傍晚的火车。”

      “去哪?”

      那边停了一下:“继续往南。”

      顾砚盯着那四个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抬起头,冲着河对岸那个模糊的轮廓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也许是“季然”,也许是“别走”,也许只是一声什么都没说的叹息。

      枇杷树底下那个人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桥尾走了三步,停住了。

      顾砚往桥头走了两步,也停住了。

      两个人依然隔着大半座桥,但距离确实近了一些。近到顾砚能看见那个人外套的颜色,深蓝色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灰色的毛衣领子。近到他能看见那个人手里的铁皮盒被捏得有点变形的轮廓。

      季然没有过来,顾砚也没有过去。

      他们隔着河站着,旁边有游客经过,举着手机拍柳树;有人牵着狗跑过石板路;卖青团的阿姨推着三轮车经过桥头,喇叭里放着吴语叫卖声,甜的,糯的,软软地化了。

      季然在河对岸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顾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我往南走,你往北去,也不算错过吧,方向反了而已。”

      顾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河对岸的那个人拍了张照——模糊的,逆光的,深蓝色的轮廓站在枇杷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盒薄荷糖。照片拍得很烂,像一团化不开的影子。

      他发过去:“存个档。”

      那边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季然把手机收回口袋,朝顾砚的方向抬了一下手。不知道是挥手告别,还是只是在调整袖子。顾砚也抬了一下手,不知道是在回他,还是只是在挡面前突然亮起来的太阳。

      然后季然转身了深蓝色的背影往桥尾的方向走,走过白墙拐角,被那棵枇杷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继续走,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顾砚站在桥上,手里攥着手机,嘴里薄荷的凉意已经散尽了,舌根上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没有追过去。

      也没有低头。

      他转身往桥头走,走回自己来时的路,走过卖青团的摊子和丝绸铺子,走过那只还在石阶上舔爪子的橘猫,走回那条巷子,走回那棵半枯的枇杷树底下。推开公寓的门,换鞋,把外套挂好。

      书桌上的玻璃罐还放着,两百三十七张糖纸静静地叠在阳光下。

      他走过去,把手机里的照片导进那个叫“三块五”的文件夹。加上今天这张模糊的、逆光的、深蓝色的轮廓,文件夹里一共有十四张照片。

      十三张是海,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第十四张是一个人,站在枇杷树底下,看不太清脸。

      顾砚把那张照片设为对话框的背景。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旧练习册。写了一半的题还停在某一页,求函数f(x)=x?+1在区间[-1,2]上的最大值。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开口朝上,顶点在(0,1)。

      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画完那道题,在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铅笔,很轻:

      “今天看见他了隔着桥,他没过来,我也没过去。”

      他把纸合上,夹进练习册里,跟那张写了“今天没看见她”的糖纸放在同一页。

      窗外枇杷树的新芽又长了一点,嫩绿的,贴着枯枝,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

      顾砚走到窗边,往平江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桥太远了,从这个角度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大片灰瓦屋顶和几棵正在发芽的树,和三月末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模糊的照片。

      他打了一行字:“下次如果走慢一点,说不定能遇上。”

      发出去,没有已读。

      顾砚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对着那罐糖纸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那枚银色的钥匙,又摸了摸那枚铜色的。两把钥匙叠在一起,边缘相扣,在窗台的光线下泛着一温一凉的色泽。

      他把它们放回抽屉。

      外面天暗了,平江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暖的,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有人走过桥,脚步声被水声盖住,听不真切。

      顾砚拉上窗帘,坐下来。

      他打开那盒新买的薄荷糖,铁皮盒在手里捏了一下铁盒微微变形的边缘,他拿出第二颗糖丢进嘴里,凉意冲上来,眯起眼睛,眉头皱起来。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薄荷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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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新文看看《蝶翼沉沦》 《有本事出来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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