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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薄荷糖5     顾 ...

  •   顾砚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季然了。

      他说走就走,前一天还在楼下等着,手揣在棉服口袋里,肩并着肩一起去买棒棒糖。第二天一早就发来一条消息,四个字:“临时出差。”

      顾砚回了个“哦”,隔了半小时又补了一句:“去哪?”

      “南边,”季然说,“再往南一点,过海。信号可能不太好。”

      顾砚盯着那个“过海”看了很久。他知道季然说的南边是哪里——他奶奶祖籍那个地方,季然提过一句,说是要去办一些手续,房子的事,老人走后留下来的东西总要有人收尾。只是没想到会突然走,连告别都来不及。

      那之后消息就断了。偶尔夜里会冒出一两条,信号断续,发过来时带着时差的错位。顾砚这边是晚上十点,他那边大概是凌晨。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海,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远处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只有一行字:“这边的薄荷糖是圆形的,不凉。”

      顾砚把那些照片都存了,按日期排列,存进一个叫“三块五”的文件夹里。

      他在等。说不上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等那句“我回来了”。

      第二个月开始,消息彻底没有了。

      顾砚每天还是会走那条路,经过那家小卖部。新换的灯箱还亮着,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风扇到了冬天就停了,冰柜挪回里面,收款码撕了又贴,贴了又撕。门框右边那块墙皮还是亮的,偶尔下雨的时候,顾砚会站在那儿靠一会儿,肩膀抵上去,凉的。

      他去了三次城南那个老小区。

      第一次,门锁着。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芯咔嗒一声弹开,推开门的瞬间,灰尘的气味涌出来。屋子里空了,桌子和椅子都不在,窗台上那盆枯薄荷也不见了。地上留了一圈圆形的印子,大概是原来放桌子的位置,积灰被挪开后又重新落了一层新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把门重新锁好,走了。

      第二次是一个周末下午。阳光很好,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摸黑上了楼,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这次屋子里多了东西——地中央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鼓鼓囊囊的。顾砚蹲下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薄荷糖的糖纸,绿的,压得平整,叠得整齐,从第一张到最新的一张,按时间顺序摞在一起。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铅笔写着:

      “罐子碎了。换了个地方装。”

      顾砚把那叠糖纸拿出来翻了翻,最底下的几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片干枯的叶子。他认得那些折痕——第一次在小卖部里看见季然撕包装纸的时候,他折的第一下,就是从左边那头,顺着铁皮接缝一路撕到头。折痕的角度和力度,顾砚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他把糖纸重新装回信封,压在书架上那本旧练习册下面。练习册还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搬家时带过来了,没扔。翻到某一页,空白页撕掉一角的位置还留着,毛边的纸茬微微翘着,像一个小小的缺口。

      第三次去的时候,门打不开了。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锁芯卡死,像是被人从里面换了锁。顾砚站在门口试了三次,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把钥匙拔出来,对着光看,齿痕磨得更圆了,铜的色泽暗淡下去,边缘有一小块磨损的缺口。

      他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门框右边,有一块墙皮也是亮的,跟他肩膀一样高的位置。他靠上去站了五秒钟,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备注叫“三块五”的号码:

      “锁换了。安全一点。钥匙过段时间寄给你。”

      顾砚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等了半个月,钥匙没来。消息也没再来过。

      第三个半月的时候,顾砚辞了工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忽然觉得不能一直走同一条路了。他把出租屋退了,行李收拾成两个箱子,书架上的空铁盒和那叠糖纸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那枚五毛硬币——旧的、用了很多年的那枚——被遗落在抽屉角落,跟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和几张外卖小票混在一起。

      他走的那天下了雨,跟那年夏天一样,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卖部。灯箱关着,门板合上了,门上贴了一张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休息”。门框右边那块墙皮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下去,像一块没干的泪痕。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新城市靠海。住的地方离海边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推窗就能闻到咸湿的风。顾砚找了一份新工作,租了一间朝南的房间,每天早上被阳光和货轮的汽笛声叫醒。他把那包糖纸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找了新的玻璃罐装进去。罐子放在书桌上,正对着窗口,阳光照进去的时候,那些绿色的糖纸透出深浅不一的亮,像一罐子半透明的翡翠。

      他偶尔会想起季然拍过的那张海的照片。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远处什么也看不见。现在他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海,只是拍照片的人不在旁边。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只写了四个字——“城南旧居”。拆开,里面是一把钥匙,新的,银白色的,齿痕锋利,挂着一枚小小的吊牌。吊牌上写着三个数字,打印体,没有署名,没有备注。

      “7.00。”

      顾砚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银色的边缘硌着掌纹,有点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吊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极小的,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朝南。”

      他走到窗边,把钥匙对着光举起来。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落在书桌的玻璃罐上,把一片糖纸照亮,边缘透出绿来。

      窗外有海,有风,有正在靠岸的船。

      顾砚把钥匙穿进钥匙环,跟那枚铜色旧钥匙挂在一起。两把钥匙碰撞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响,一声脆的,一声闷的,一高一低,像某种简短的对话。

      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响过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个多月前的“锁换了。安全一点。钥匙过段时间寄给你。”

      他打了一行字:“收到了。朝南的房间,能看见海。”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然后停了。隔了很久,大概两分钟,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海是什么颜色?”

      顾砚盯着那个问题,想了想,打过去:“灰蓝色。近处有礁石。”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我拍的也是那个颜色。”

      “你在哪?”顾砚问。

      “还在南边,”季然说,“再往南一点。可能不回来了。”

      顾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打了半行字,删掉。又打了半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地址。”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从灰蓝变成深蓝,久到太阳沉下去,房间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顾砚脸上。他靠在窗台上,握着手机等,屏幕暗了又点亮,暗了又点亮。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地址,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远得连名字都陌生。紧随其后是一句话:

      “不用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顾砚没有回复。

      他关上手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罐糖纸捧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看。绿色在暗光里变成了墨色,一层一层的,沉默地叠在一起。最底下的那一片边缘卷着毛边,他认识它——那是季然第一次撕开包装纸的时候留下的那道折痕。

      他把它从罐子里抽出来,展开,抚平,压在书桌上。

      外面传来一声汽笛,悠长的,在暮色里散了很久才消失。

      那天晚上顾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在那家小卖部,风扇咔咔响,转一圈,停两秒,再转一圈。他坐在最里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换左手,再转三圈。货架尽头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两步,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节奏。

      他抬起头。

      梦到这里就醒了。

      窗外天亮了,海面铺了一层金色的光,远处的货轮缓缓移动着,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顾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里还攥着那枚银色的钥匙,隔了一整夜还是凉的。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凌晨四点有一条消息,来自“三块五”。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海。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跟之前那张几乎一模一样。但右下角多了一样东西——半盒薄荷糖,铁皮盒,绿色,露出一角,靠在礁石上。

      顾砚盯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铁皮盒上隐约能看见倒影,有人蹲在对面拍的,影子模糊,但能看出一个轮廓,低着头,手里捏着手机。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这一次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岸。

      顾砚没有起来看。

      他闭上眼睛,把那颗凉意含在舌下,慢慢地等它化开。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对着空房间,对着那罐糖纸,对着手机里那张灰蓝色的海:

      “季然。”

      没有回答。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很轻,很淡。

      顾砚睁开眼睛,海还在那里朝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薄荷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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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新文看看《蝶翼沉沦》 《有本事出来聊》
……(全显)